冻城突围

　　整整两代人对此毫无经验。至少50年一遇的冰冻，在年关将至的时候，对湖南人的社会心灵以及现代化的质量形成了强烈的挑战

　　《望东方周刊》记者黄志杰/湖南长沙报道

　　自1月13日起，湖南进入了冰冻气候。当时，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只是南方少雪冬季中一个短暂的小插曲。

　　但是，冰冻时间越来越长，似乎有了长驻的意思。暴雪、冻雨带来的不再是浪漫景致和节日气氛，整个长沙被冰雪围困。第11天的时候，气象部门宣布，长沙的严寒和冰冻升级为50年一遇。

　　城市变成巨大溜冰场

　　危险，从城市变成一个巨大的溜冰场开始。

　　很多人在大街上摔倒，骨折成为最为普遍的症状，各大医院摔伤病人爆满。

　　1月20日前后，本刊记者采访发现，各医院急诊外科就诊的患者中，大约有2/3是由于下雪天滑倒摔伤导致骨折或扭伤的，比平常多了3倍。而患感冒、气管炎、肺炎的患者也比去年同期增加了一倍多，其中大部分要归因于持续的冰雪天气。

　　日常情况下，长沙只要12台急救车就能保障需求，但1月22日，120的30台急救车都在路上。从21日下午5点到22日下午4点，120接到有效呼叫315次，出动急救车200多趟，刷新了5年来的纪录。

　　甚至家里也有危险。一名市民早晨在卫生间刷牙，由于地面结冰不慎滑倒，牙刷插进了咽喉，危及生命。

　　相比北方，湖南人并没有在如此冰冻天气下生活的思想和物质准备---事实上，整整两代人都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天气，缺乏应对经验。当本刊记者试图寻找经历过1954年冰冻气候的老人时，被采访者大多语焉不详。

　　最为严重的摔伤发生在1月22日上午8点，长沙市岳麓区桐梓坡社区内，一位年过七旬的老太太因路滑不慎摔倒，当场死亡。

　　由于路滑，车祸猛增，目前尚未有权威数字公布。但1月21日，记者在长沙二环线上短短一个小时就看到了5起车祸。

　　水管爆裂则让一些人几近崩溃。1月18日，长沙市新开铺路一个门面前水管爆裂，20多个店铺“水漫金山”，该路段因此全线停水。更糟糕的是，一位准新娘正准备次日出嫁，屋内两三米深的水却把嫁妆全给淹了。准新娘的父亲是为了方便第二天搬运，特地将嫁妆挪到楼下来的。

　　位于长沙楚湘街社区的胡女士一夜之间被困在“水晶宫”中---对面一户居民家墙外的水管爆裂，喷射出的自来水在她家楼外墙，从6楼顶至3楼形成了一面高约10米、宽约5米的巨大冰罩，最厚处达1米左右，最薄的地方也有近10厘米。楼房北面，5楼及6楼雨棚上结着10厘米厚的冰块，阳台护窗也被冰柱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如同冰窟。

　　赶到现场的10名消防官兵甚至无法用斧头将冰块砸开，只得用油锯切割。经过4个多小时的努力，冰罩才被基本清除。

　　这是抢险，很多时候不是钱的问题

　　1月30日，长沙市民站在路边，拿着自制的横幅，目送三位烈士的灵车缓缓驶过。

　　四天前，长沙望城县一座山顶上，三座电路铁塔突然倒塌。此时，三名抢修人员罗长明、周景华、罗海文正在33号铁塔上距离地面50米的高空悬空，用木棍敲掉塔线上的厚厚冰凌，以恢复送电。铁塔倒塌，罗长明被锋利的角铁截断了系在身上的保险绳和安全带，从空中摔下，当场牺牲。

　　第一批赶到现场的队友罗军民对本刊记者说，罗长明摔下后，一大块冰随后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胸口。而周景华和罗海文则被挂在空中，他们都受了严重内伤，手脚僵硬无法动弹。

　　“我们爬上去的时候，罗海文手脚已经硬得像石头，头上也受了伤，他说：‘我已经不行了，你们把我绳子割断，让我掉下去吧。’”

　　“不行的，我们还要一起做事的。”罗军民说。

　　“我冷，让我休息一会。”周景华说，他也无力继续支撑。队友们不断喊着他，担心他就此睡过去。

　　人们用了将近两个小时把两人从塔上抬了下来。

　　下来后，罗海文一直在喊冷。旁边的队友连忙握住他的手脚，放在自己的胸口。当地百姓则手忙脚乱劈开一条路，让担架抬下山。

　　当天傍晚，救援人员将他们送往就近的解放军163医院抢救，但由于伤势过重，抢救无效后身亡。

　　三人是从涟源、新邵赶到长沙参加救援的。他们并非电力公司的正式职工，在山顶登塔除冰的唯一收入是每天200元---平日报酬的两倍，依旧按日结算。严格意义来说，他们是农民。

　　这样风雪天气，他们有理由不来。

　　当时，一般的线路最少覆冰50到60毫米厚，在山区和迎风面更是达到100毫米。覆冰厚度远远超过了国家规定的15至30毫米的设计值。危险显而易见。但是同组队友罗军民对本刊记者说，他们每次都是毫不犹豫地爬上铁塔：“没怎么感觉到危险，平日都习惯了的。”“这是抢险，很多时候不是钱的问题。”

　　在此之前，三人已经在长沙奋战了4天，事发前，罗长明受寒感冒，但仍坚持和队友一起上塔工作。

　　自冰冻以来，湖南大面积停电，至1月29日，近6000公里220千伏及以上线路出现严重覆冰，完全靠1万名像罗长明等人这样的抢修队员爬冰卧雪、“敲冰”抢险来维持。除了罗长明等三人牺牲外，还有104名抢险人员受伤。

　　1月28日，湖南电网负荷骤降至490万千瓦，只相当于正常情况的三分之一强。长沙被迫限电，衡阳、永州、怀化、郴州大面积停电。停电城区面积越来越大。至1月30日，没有自备电源的区域和单位，已经基本断电。一些地方停电的同时还伴随着停水，加油站因为断电无法加油，手机、固定电话通信也受到影响。

　　湖南省政府启动大面积停电应急预案一级紧急响应。

　　几乎以最快的速度，1月28日，罗长明等三人被追认为烈士。

　　1月29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国务院总理温家宝来到长沙视察灾情，专程前往看望三位烈士的家属。

　　温总理说：“今天面对你们，我无法用更多的语言来表示安慰，我给你们鞠个躬吧！”

　　被困高速公路的孩子们

　　1月20日左右，长沙各大汽车站关闭；几天后，黄花机场关闭。一些人开始用孤岛来形容这个以往喧嚷热闹的城市。

　　孤岛之外，川流不息的公路“顿失滔滔”。高速公路被封闭，2.7万辆车、8万多名乘客和司机被困在京珠高速湖南段。这还不包括其他高速上的被困者。

　　“路面上结着厚厚的冰层，像是透明的玻璃，车行起来摇摇晃晃，两边的树木上结满比拇指还粗的冰凌，路旁的草地也成了冰刀剑丛。”有记者这样描写京珠高速上的环境。

　　京珠高速是南北交通大动脉，在湖南发生的阻断，使全国感受到了冰冻的冷峻。

　　严重者被困七八天。汽油、手机电池、干粮逐渐耗尽，饥饿和严寒包围上来。

　　而此时此刻，温暖人心的故事也纷纷上演。

　　株洲至长沙的高速公路上，怀孕7个多月的株洲市民周女士羊水破裂，危急时刻，株洲市荷塘区消防中队4名消防人员，将周女士放在装着防滑链的消防车上，同时，两名交警驾驶一辆警车在前面开道。最终，虽然缓慢，但却安全地将她送到了长沙市区的医院。

　　医生检查后说：恭喜恭喜！是双胞胎，目前情况稳定。

　　1月23日，冰冻第10天，在衡昆高速被困的大客车里，一位准备回邵阳老家生小孩的孕妇即将临盆，而车上没有一个懂接生的人。警车试图前来救援，却因为路滑在一个下坡路段失去控制，一头撞上了路面的护栏，车里的交警李云福手臂被划开一条口子，鲜血直流。但他还是坚持搭乘另一巡逻车，接应了前方被堵的医护人员，凌晨零时42分，医护人员赶到，将孕妇抬上警车，随后转送到救护车上。

　　就在救护车发动的一瞬间，小孩洪亮的啼声响起。

　　这个小孩，小名“冰冰”。

　　此外，1月26日凌晨，衡枣高速公路上也产下了一名男婴。

　　1月26日晚8点，京珠高速公路殷家坳段，被阻的车辆排队4公里，来自湘乡的陈香夫妇感觉度秒如年---他们6个月大的孩子因患肠梗阻，急需送往医院抢救。此时孩子发病已有72个小时，肚子一直咕咕作响，脸色苍白。

　　通过电台求助后，陈氏夫妇看到高速另一端驶来一辆警车，他们赶紧将小孩抱了过去。交警开车逆行将焦急的一家人送往湖南省儿童医院，一路上还跟儿童医院进行沟通。儿童医院院长祝益民介绍，孩子患的是肠套结，就是小肠套到大肠里面去了，发病时间太长，如不及时抢救就有生命危险。凌晨1点，婴儿被送入手术室，抽血、麻醉、上氧一气呵成，手术开始。一个半小时后，孩子得救了。

　　事后，陈香得知，这是省公安厅一位副厅长的车。

　　1月28日，湖南省委书记张春贤出现在京珠高速上。“一车一车把大家拉到市内去。腾出学校、腾出医院、腾出宾馆，住下，有吃的、有喝的，全部免费。”他在布置滞留人员分流。“你们是愿意住下来呢，还是愿意在车上？有货的话，派武警给你看起来行不行？”他和货车司机们商量。

　　交通阻塞和电力中断让救援变得异常困难，汽车无法通行，机械无法上路。公路沿线政府分片包干，采取“人海战术”。截至目前，湖南已有30多万名干部职工上路，组织除冰机械6万台次。驻湘部队、武警、消防和预备役官兵出动8.2万多人，昼夜作战，破冰500多公里，紧急运送各类物资500多吨。

　　湖南与广西联手，紧急打通经衡(阳)枣(木铺)高速公路过广西全州、再迂回至广东的“第二条通道”。截至30日下午，分流车辆超过3000辆。

　　沿着铁路走回家

　　火车也面临困境。

　　1月25日以来，湖南境内铁路接触网断电故障，大面积旅客列车晚点，多列旅客列车途停、滞留。仅郴州车务段，1月25日晚22时至1月26日5时，沿途16个中间站就滞留旅客5万余人。据湖南红网报道，截至1月28日，株洲段内37个小站共有145列停站，约13万多名旅客滞留。

　　而此时的长沙火车站，零下二摄氏度的冰风雪雨中，每个购票窗口队伍长达百米，一些人连续排了两天队也没有买到票。实际上，买到票的人也不一定走得了，到1月29日18时，湖南省内火车站已办理退票近10万张。

　　情急之下，一些人选择了步行。

　　1月26日凌晨1点35分，49岁的湖南邵阳人唐富伟在广州踏上L630次列车，相比在广州滞留的数以十万计的返乡者而言，能够登上列车的唐富伟属于幸运者。

　　然而，列车一路走走停停，28日凌晨5时许，列车抵达岳阳汩罗附近时再次遭遇临时停车。

　　“那时候我真的有点绝望了，不知道该怎么办，车上的人都很安静，估计都没有力气说话了，我在车上等了5个小时，外面的雪哦，下得很大。我问列车员，他们也不知道这车要停多久，我问他们这里距离长沙还有多远，他们说铁路的距离大概80公里，我心一横，就找个窗户跳了下去。”唐伟富称。

　　此时，他身上只剩下一瓶水和一个面包，12元4角钱。

　　“外面冷啊，可是已经下车了,不走也得走，80公里也不算远吧。”唐伟富说，当时担心在荒郊野外迷失方向，就顺着铁路走,“铁路上积了雪，还算好走，走着走着就热了，只是人没有什么力气。”

　　一路上，唐伟富不敢停留，他害怕一停下来就走不动了。下午5时许，唐伟富吃掉仅有的那个面包。“都忘记饿了，一心想着快点走到长沙，可是这80公里路还真的长。”晚上9时许，唐伟富在铁路边看到了一盏灯光。“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我在哪里，那家人很好，做了一顿饭给我吃，还挽留我休息一晚再走，我留下10块钱就走了，我可不能像乞丐一样。”

　　1月29日上午10时许，身无分文的唐伟富终于抵达长沙火车站。

　　他拨打湖南当地媒体潇湘晨报的热线求助，当日下午3时许，在当地记者的帮助下，唐伟富登上了返回邵阳洞口的汽车??“我只是想回家，不管有多么困难还是要回家。”

　　“路上我看见了好几辆火车，都停着，里面的人都趴在窗户上看我，也许是羡慕我可以在外面走。”唐伟富称，“虽然很累，但是至少我现在到了长沙，和我同车的说不定还在路上困着，我比他们幸福。”

　　晚上，唐伟富抵达邵阳。此时，离他在1月26日凌晨1点35分踏上列车，已经整整4天4夜。

　　有一节车厢也行

　　1月29日清晨，温家宝总理抵达长沙。他是乘飞机到湖北后，转乘火车赶来的。

　　前一天晚上8:30从北京启程时，如何尽快到达灾区一线，专机的航线还悬而未决。

　　央视新闻中报出的这次“未定航线的飞行”令公众惊诧而感动：因为天气原因，长沙机场无法降落，临近的南昌、武汉机场状况也不稳定。总理专机就在降落地点未定、接续的交通工具未定的情况下，毅然起飞。

　　全国观众从电视屏幕上看到，温总理说：“随便的车，我们能挤进去的就行，能走就行，有一节车厢也行。”当了解到南昌至长沙和武汉至长沙的火车机车受电网异常影响，也有可能被阻断时，温总理说，走到哪儿不行了，我就换汽车。

　　到达长沙当日，站在火车站候车大厅的台阶上，温总理对大家说：“我们正在抓紧抢修，不久以后，火车就会通的，不需要很多的时间，大家就可以回家过年了！”

　　冰冻期间，正值湖南两会召开。

　　眼见冰灾对老百姓影响越来越大，一些与省委熟络的人士甚至建议：点起蜡烛开“两会”。

　　长沙芙蓉区法院有了一次特殊的“烛光庭审”。1月24日，芙蓉区法院停电，一起交通事故案却排在这天开庭。审判长决定一切照旧。他们点燃了7支蜡烛，庭审在摇曳的烛光中进行。电脑不能使用，书记员小范手写记下了5页庭审笔录，手冻得红肿。这次“烛光庭审”历时两小时。

　　湖南的决策者们选择提前结束两会，让各地市负责人赶赴现场参与救援。

　　1月25日深夜，省委书记张春贤、省长周强召开紧急会议，研究救援措施，组建紧急救援班子。在湖南省的调度下，岳阳、湘潭、株洲、衡阳、郴州5市党政主要负责人展开救援，由京珠高速沿线的市县政府分段包干，组织解放军、武警公安、预备役部队、志愿者上路为滞留人员免费提供食品、开水和棉毯、药品，并将老弱病残人员转移到附近的城镇。

　　“要不惜一切代价，采取各种措施，实施破冰通车。”1月26日凌晨6时，湖南省政府办公厅向衡阳等5市政府发出明传电报，紧急通知各市及时救援被困车辆和司乘人员，确保不冻死、不饿死一个人，救援经费全部由省政府承担。

　　长沙宣布对每台公交车和出租车每天补贴200元，初定补贴6天。并将1000万元发给30万困难群众。按照长沙市委、市政府安排，长沙所有城管队员上街扫雪除冰。这一发生在市民家门口的行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城管和市民之间的紧张关系。

　　1月27日，湖南省委常委扩大会议和新一届省政府第一次常务会议，重点研究部署对京珠高速滞留人员的救援措施，要求相关县市区采取过硬措施，对所有滞留在客车上的人员全部疏散，就地集中安置。

　　1月30日，长沙汽车西站和南站恢复一些班线，少数航班也已起飞。气象部门预计：2月3日开始，湖南的冰冻将有所缓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