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无名氏《圣迹图》，弟子们为孔子守丧——“昔仲尼没而微言绝，七十子丧而大义乖。”流传至今的儒家学说，究竟还有多少符合圣人的本意呢？-供图/叶舒宪

　　孔子有弟子三千，达者七十二人，这个说法几成常识。还有好事者进一步做数学：“冠者五六人(五六三十)，童子六七人(六七四十二)”，加起来正好七十二人——这个笑话通过金庸的“射雕”广为流传。但是我们只需回溯史籍，就会发现，这“三千弟子”，相当可疑。

　　2008北京奥运会开幕式表演所竭力展示的中华文化元素中，孔子的三千弟子手执竹简《论语》唱诵“有朋自远方来”的场面，成为去年给人印象最深刻的记忆之一幕。给全世界的四十亿观众安排的这一种再现当年儒家圣人教学宏大场面，自然会引发不少人的疑问：两千五百年前的孔子会有这么多的虔诚而好学的门徒吗？西方基督教社会的观众早已熟知耶稣十二门徒的事迹，更会对东方圣人孔子之弟子数量数百倍地超过西方圣人的奇迹感到不可思议吧。莫非善于实施人海战术的炎黄子民国度，早在公元前的时代就经历过人口大膨胀的情形？

　　如果说孔门弟子人手一册竹简《论语》的开幕式表演是编导根据自己的想象编创出来的，那么调动三千演员在鸟巢中央演出孔门弟子盛况，还是不无史书依据的。

　　关于孔子有三千弟子的说法，最早出于秦丞相吕不韦的《吕氏春秋·遇合》一篇。其中讲到孔门传承情况，有“委质为弟子者三千人，达徒七十二人”一说。吕不韦生活在孔子之后二百多年，他的说法之可信度，就好比今人说清代中期之前的事情。

　　在《吕氏春秋》之后的文献中，还有两个说法都出自西汉人，显然他们都是吕不韦之书的忠实读者。不过他们的两说之间也不统一。一是司马迁《史记》的说法：“孔子以诗书礼乐教，弟子盖三千焉，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二是淮南王刘安编撰《淮南子》的说法；“孔子弟子七十，养徒三千人，皆入孝出俤，言为文章，形为仪表，教之所成也。”从二书的用语看，“弟子”和“养徒”显然有所区别。司马迁给“弟子三千”说加上了一个表示或然的“盖”字，显然对秦丞相的旧说没有什么把握。这样一来，三千弟子说与七十二弟子说就形成了一桩难辨真伪的历史公案，孰是孰非，疑问一直留给了受过科学实证思维训练的现代学人。

　　关于孔子弟子的确切人数，儒家的亚圣孟子的看法比秦代和汉代都要早，也许比较接近实际情况。《孟子·公孙丑》的记载是“七十子”：“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现代学者钱穆作《孔子弟子通考》，将传世文献中能够落实的孔子弟子全列出来排比，确认有名字和籍贯记录的仅仅是27人(《先秦诸子系年》，中华书局，1985年)。还不到“七十子”说的半数。至于弟子三千或养徒三千的后起说法，钱穆认为是捕风捉影的虚构，不足为信。

　　我们若相信班固《汉书·艺文志》的判断：“昔仲尼没而微言绝，七十子丧而大义乖。”孔子去世后他的学说就开始绝传，待到他的七十弟子去世之际，儒家学说的真意就彻底不存在了。战国以下人所追述的孔学，究竟有多少内容还符合孔圣人“述而不作”的本来面目呢？纵使真有后代儒生三千之众，那也很难有人能够再现出《论语》所呈现出的孔门教学真相。

　　◎叶舒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