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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没有土地,就没有灵魂——熊培云专访

  • 时间:2009年01月15日 07:41 稿源:《湖南经济文化》http://www.66wz.com/    字体:

  • 熊培云

    中国社会之所以有活力,就在于政府或者国家在有限且有效发挥职能和服务作用,向社会腾出原属于它的空间。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我说三十年来的中国改革有成就,在于政府渐渐明确了自己的职责,退出了不该管的范围。当然,这不是说社会自治就是不要政府了。只是要明确一个概念,即政府的角色是国家代管理者、社会协调者,而不是国家或者社会的所有者。

    -本刊记者 王小杨

    “农村问题”在农村之外

    【谈到“农民问题”,前两年还有学者提出中国存在着“四农”问题,即在“三农”外再加上“农民工问题”。对于这种“标签游戏”我是颇不以为然的,“农字头问题”越多,可能离中心议题越远。而我最想说的是“农民没问题”,“农民工也没问题”,所谓“农民问题”、“农民工问题”等等更多是“政策问题”,是“城市问题”,农村问题在农村之外。】

    王小杨:熊先生,今天有这样一个机会采访您——一位深深影响着当代青年的海归学者、全国知名的公共知识分子,我深感荣幸。最近,我关注到您正在就农村问题,写一系列“乡村纪事”,并在《南方都市报》同步连载。正如您所言:“2008年北京奥运会期间,我终于离开了紧张而喧闹的都市,独自回到了故乡幽僻荒远的村庄,继续我七年前未完成的旅程。”就当今现实而言,您心中的“故乡幽僻荒远的村庄”,也许并不存在了,不知您是怎样一种心情?

    熊培云:人们常说,“此心安处是吾乡”。当你站在童年时的村口,发现老屋全被拆毁,一棵棵百年大树被树贩子里应外合连根盘走,你首先所能想到一定是你的故乡在沦陷,一定是你的故土不再。这样的时候,你的心是很难安的。而我之所以回到家乡,并且带回一些文字性的东西,一方面自然是为了尽一个时代观察者的责任,这种责任一直在烧灼我。如你所知,七、八年前我便在为“出国,还是下乡?”这个问题苦恼不已。与此同时,我也很想对那些在许多人看来近乎卑微的生命作一番见证,中国历史里的宏大场面太多,帝王将相的历史太多,甚至在我发表“放牛班的夏天”一节时,有朋友还在问我怎么不写写朱元璋小时放牛的故事。而事实上,我更愿意关注平常人鲜为人知的历史,关注历史惊涛骇浪背后的小事情、小细节。因为这种前提,当“一边是奥运,一边是命运”让我抉择时,我会心甘情愿地将视线投向命运。

    另一方面,这些年来,虽然写了数百万字的文章,但是我一直觉得自己的写作还没有真正开始。我希望能够找到一种适合自己的书写方式,能同时给自己的心灵与理性一个宽阔的出口,而这次是一种尝试。

    王小杨:在“奥运”这等宏大场面与“卑微的生命”面前,我想,您已经将视线投向后者,这从您以前写一些文章可以看出来。我觉得,这里也体现出了您一直秉持着的一个价值理念有关,即一点一滴促进这个社会的改良。

    熊培云:是的,我更愿意关注人的具体的历史。

    王小杨:事实上,对于政府决策部门来说,他们更多关注于一些重大问题。在全球经济不景气的情况下,我们新一轮改革的目光又开始转向农村,政策重心偏向了广大的农村。那么,农村面临的可能将是一种更为严峻的考验?

    熊培云:谈到“农民问题”,前两年还有学者提出中国存在着“四农”问题,即在“三农”外再加上“农民工问题”。对于这种“标签游戏”我是颇不以为然的,“农字头问题”越多,可能离中心议题越远。而我最想说的是“农民没问题”,“农民工也没问题”,所谓“农民问题”、“农民工问题”等等更多是“政策问题”,是“城市问题”,农村问题在农村之外。

    举例说,有人说农民安土重迁,思想封闭。然而这是农民的问题么?众所周知,近六十年来“城乡分治”,中国城市城门竖起,在某种意义上说,农民不仅被剥夺了用脚投票的权利,而且被隔绝了现代文明。这样的时候,你说农民素质低,不如说国家政策的素质低。因为这个原因,政府首先要着手解决的是城市自我封闭的问题,而非农民没进取心的问题。如果我们将触目可见的城市自我封闭的问题归类于“农字头问题”,显然既有失公正,又无的放矢。

    事实上,在这种城乡隔离面前,农民工不但“没有问题”,而且为冲破城市封闭提供了方法。近几十年来,中国城市之所以有了大发展,首先得益于无数闯入者,其中包括数以亿计的农民工。上世纪90年代以来,民工潮席卷天下,农村再次成为大后方。正是那些抛弃了户籍观念、四处漂泊的农民,以一种润物细无声式的波澜壮阔,将壁垒森严的户籍制度变成一扇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铁门。

    同样,中国改革也是得益于农民提供的方法。上世纪50年代中期,中国以斯大林模式为样板建立经济体制。早在1917年苏联刚起步时,由于资金不足,对大规模工业化有心无力,于是采用了经济学家普列奥布拉仁斯基的“社会主义原始积累”理论,让农民无条件地为工业化支付巨额成本。轻农重工的结果是,“在传统社会主义国家,农业搞得一团糟。”(阿尔文•托夫勒)

    “苏为中用”的这种模式也是中国城乡二元分治的肇始。50年代后期中国又在“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理论”的指导下将苏联体制推到极端。随之而来的是1960-1962年的“三年困难时期”和1966-1976年的“文化大革命”,贫困与混乱使中国政治与社会几乎走到了崩溃的边缘——直到无路可走的小岗村农民按上逆境求生的血手印:在封闭经济盛行的1978年,小岗村18户农民冒着“杀头”的危险分田包干,在客观上完成了对旧制度的反戈一击,中国改革才终于浮出水面。中国乡村,于无声处听惊雷。

    如今,在中国经济不景气的情况下,大家将视线投向农村。在此过程中,同样附带着某些不公平。比如许多人论证说,为了促进消费、扩大内需,所以要将农民纳入社会保障体系。当然,农民需要社保,劝政府多为农民做些事情也没有错。关键在于,将农民纳入社保不能成为扩大内需,增进消费的手段,而应该成为政府执政的目的。否则有心人会问,等经济好转了,作为手段的社保是不是又可以被取消或者打折了呢?

    王小杨:您的这个观点道出了农民在这个时代中主体性地位缺失。这种主体性缺失,必然使农民无法真正维护自己的利益。但不管怎样,在现在经济不景气的现实下,是不是有了这些“关注”,比没有要好些,或是一些进步呢?

    熊培云:与其说是进步,不如说是补课。我也乐见中国任何点滴的成长,在这里我只是在强调一个功能正常的社会,应该工具化国家,而不是工具化国民。

    没有土地,农民就没有灵魂

    【如果“因为国情”,独立组织暂不允许或不鼓励,但有些事还是可以做到的。比如确定哪些东西是农民的,比如将土地还给农民,让私有产权抵挡权力的入侵,或者提高农民的议价权。事实上,这些年大家之所以高歌物权法,除了物权能够保障民众利益之外,还在于物权具有分权的功能。】

    王小杨:随着去年那一场“金融风暴”袭来,全球企业纷纷压缩开支、降低成本以应对难关。于是有人认为,沿海、江浙一带发达地区的中小企业为了应对危机,似乎纷纷裁员,以降低企业运作成本。最终最大的利益受损者则是农民工群体。对此,您怎么看?

    熊培云:中国农民受损,并非始于金融风暴。现在的问题只不过是许多人原来可以做廉价劳动力,现在连廉价劳动力都做不了了。

    王小杨:如今,在去年十七届三中全会上,国家又一次明确,农村“土地流转”这一政策。从政策中可以发现,土地将作为农民的私有财产实行流转,政府将不再干预,这也就意味着土地可被农民换成“看得见”的资产。于是,很多分析家认为,农民也将从中受益,走上真正致富的道路,至少能有效避免各地方政府形成“土地腐败”,同时也能增加农民的财富,而最终推动农村内需市场的繁荣。您对此如何理解呢?

    熊培云:没有土地,农民就没有灵魂。有些人总是有种莫名其妙的担心,认为土地一旦放开,许多城里人就会到农村去买地,然后呢,农民会不顾一切,为了一点蝇头小利愚蠢地将自己的土地卖光,最后的结果是就这样农民无家可归了。这种逻辑很简单,我们也听过很多,那就是农民不会保护自己的利益,不会讨价还价。

    显然,这种推理有悖于现代社会的一个基本常识,即个体才是自己利益的最终判断者。在我看来,现在农民保护不了自己的利益,不是自己的觉悟有问题,而是制度的许多瓶颈没有突破,是农民没有自己的组织,没有讨价还价的权利。我一直在强调思想自由与人格独立的重要性,最近我也常在想,转型期的中国,若真要获得一个好的前景,一个彻底的改变,仅有独立人格、思想自由是不够的,还要有能够独立维护自己权利的组织。

    事实上,在现有强大体制面前,每个人都是弱者。试问,天底下有那么多有知识的人,那么多自诩觉悟很高的人,谁又能自称充分维护了自己的利益?

    那些担心城里富人蜂拥到农村买地的人,为什么偏偏想不到城里人都到乡下买地会导致地价上涨?我不怀疑这些人关心农民的诚意,不过我总忍不住要劝诫那些人,如果你真以为农民不会代表自己利益的人,你就去乡下和农民打几圈麻将,看看究竟谁输的钱多,看看农民是不是一见到城里人就想着给他点一炮。

    王小杨:那么,您是说现在农民保护不了自己的利益,理由之一是农民没有自己的组织,无法突破制度的瓶颈。

    熊培云:如果有组织,组织会完成对现有体制的一种分权。而且,组织维权毕竟是专业维权,无论效率还是效果,都会很高。这也是一种节约社会成本的必要的社会分工。由于没有组织,农民遇到不公平的事,就只能去北京“找组织”说理,上访的人多了,会给你一种“正义决堤,处处难民”的感觉。

    如果“因为国情”,独立组织暂不允许或不鼓励,但有些事还是可以做到的。比如确定哪些东西是农民的,比如将土地还给农民,让私有产权抵挡权力的入侵,或者提高农民的议价权。事实上,这些年大家之所以高歌物权法,除了物权能够保障民众利益之外,还在于物权具有分权的功能。密尔说:“所谓自由,是指对于统治者的暴虐的防御。”产权也是一样。产权持久地独立于政权之外,既是对政权的一种防御,也是一种分权。而且,如果产权能够得到真正的保护,对于掌权者来说,失去权力也不是一件令人绝望的事情。为什么华盛顿在独立战争结束后不做皇帝,而是回到了自家庄园的葡萄架下安享晚年?为什么时至今日中国的富豪面对未来却仍时时心有不安?究其原因,不外乎当下中国人的私产还没有得到有效保护,没有真正做到神圣不可侵犯。

    农民像野草一样生长

    【农民之间虽然平时也会有些恩恩怨怨,但是一个人如果真的消逝了,每个人都会觉得自己的生命若有所失,觉得生命中逝去了一些宝贵的东西。这时你不需要听别人讲太多的事,也不用看他生前的照片,只要你知道他死了,你就会有很多感慨,有很多回忆自心头涌起。】

    王小杨:有一个普遍的现象,农民对于中央政府的政策是极为拥护的,但是他们时而也会暴发出一些反抗情绪,这主要是他们觉得:基层政府在执行有关中央政策时,严重腐败,而从中肥私。若要真正改观基层政府如县乡一级在农村政策执行的“不到位问题”或“政策被扭曲的问题”,将该从哪些方面来入手?

    熊培云:这是一种很值得研究的心理现象。自古以来底层人有两类拯救者:一是上天,二是天子。前者即所谓“人在做,天在看”,那是一种神力;后者则是“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里的“王师”,是人世间的具体拯救者,护佑者。现在天子变成了中央政府。很多人认为中央政府是好的,具体的坏事都是基层做的,认为中央是清官,基层是贪官。

    当然,基层的确有做了不少坏事的,但是有些事情和政策大背景也是分不开的。比如说几十年来农民遭受的非国民待遇,显然出自中央政府的决策,对于这些问题,农民很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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