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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晕的树林

2009年12月25日 09:28:42来源:新华网查看评论手机看新闻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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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 简媜 文化艺术出版社 出版

  从东边出发杂树

  大气

  看到一个大气的人,好比行走于莽莽野草之地,忽然撞见一棵森茂大树,当下的喜悦,是带着感动的。不独在烈日之下找到一处凉荫,可以憩息;也在微风习习中,聆听了千叶万叶相互的交谈。

  它导引人进入平安的心境,去分享栖息于树内的鸟啼或不知躲于何处的蝉嘶。树并不因为群鸟在此结巢而失去光华,也不会因孩童任意地采花摘果而枯萎,它仍是一棵大树,昂然而无憾地尽一棵树的责任,它使前来的生灵都不约而同地展现它们优美的一面。

  大气的人也如此吧!

  他甚少在公众场合振臂疾言他的理想、抱负,因为他知道过多的言论若不能落于实践,无疑是污蔑了自己。他也避免将别人的隐私当作茶余后可供谈兴的资料,以润滑个人的人际关系。

  在竞逐名利、不择手段赢取利益的社会风潮里,他总有分寸,懂得替前人后辈留一席空间。他深知人之一生不应只是一场征伐的过程,而是淬炼自己精神人格的唯一机会。当他思索生命,常常放在时代的转盘里拟定前路,他乐于将一生耕耘的成果与众人分享,作为对人世的报答。

  一个大气的人,也是一个稳若泰山的人,不必夸耀其臂膀雄厚,自然生出令人向往的信任感,犹如众鸟归巢。他不曾提起显赫家世,以引起他人艳羡,也不必提清苦门楣,变相夸耀自己奋斗的能耐。

  他只是他,无从得知他的靠山在哪里,犹如地面的人不得测知地底根柢。对大树而言,靠山就是它的磐根,大气的人亦如此吧!

  大气的人也是平凡人身,自有七情六欲的缠缚,但他多了一层自省沉思的功夫,懂得返回内在的明镜灵台,拔除人性中粗糙的成分。他愿意独自与生命的纯真本质对谈,把一生当作是对它的盟誓。

  关怀

  作为一个人,永远无法独立于人世之外,这是生命的任务。

  我们进驻于形色各异的肉体,犹如在旷野上搭起百千万亿个营帐。春日的太阳无私地纺织每个帐包,用绿绣线打了三两只蝴蝶;秋月带着微笑,让酣睡的人梦见早霜。

  如果漫长的一生,只用来擦拭自己的名号,人世也就孤单了。我们的肉体是一管奥妙的乐器;两朵耳,为了采集雄浑的古谣,两颗眼,测量美丽的海域,而作为发声的嘴,乃为了播送欢愉福音,抚慰那些暂时倾倒的营帐、忽然断弦的乐器。当我们愿意用一颗关怀的心拨动自己的乐器,音符所能到达的地方,比翅膀更远。

  作为旷夜里百千万亿个营帐之一,我们无法永远占领方寸草地,也不能自私酣眠,罔顾附近营帐传来悲哀的歌吟!关怀的心使我们虽在宁谧春夜,也会为盛夏雷雨提早失眠。不仅为了保护自己的帐,亦悬挂同在旷野的人们。

  我们对人世有一个天真的梦,希望有朝一日,众乐齐响,清扬的曲子随风飘荡,融化银白的雪峰,润泽柔嫩的草茵。我们就这样弹奏下去,忘了疲倦,让流浪者回到家乡的树荫,绝望的兽跑回原野放歌。

  我们用同样的曲子迎接诞生,接受死亡。

  当这个梦占据耳朵,听到的声音更浑厚;它镶嵌眼眶,看到的美丽更辽阔;当梦膏了唇,我们发出大音。

  从关怀的心开始,永远无法独立于人世之外,我们欢心领受生命的任务,忘了疲倦。

  性情中人

  那是一件多可怕的事,如果一大早出门,发现每个人的表情都一样,谈话内容、声调、姿态如出一辙,大家都是模子印出来的人,那活着还有什么趣味?

  我想,人生这座舞台还值得观摩,有一部分吸引力来自于人的演出。每个人都有一本唱词,时而悲调,时而乐歌。有人在角落饮泣,同时有人在另一隅欢唱;世界不会同时喧腾,也不会同时绝望。忧伤的人虽然悲凄难忍,但闷头一想,还好只有我在哭,别人尽情吟诵他们的喜,我尽力演出我的悲,风雨与晴朗同台。也许,每个人手中的唱本都大同小异,可是时空不同、性情迥异,我的低调在别人口中变成悠扬,也是可以理解的了。

  先天遗传与后天环境的确初步决定了一个人的人格与性情走向,然而,同等成长环境的孪生兄弟有时也出现南辕北辙的发展,这又牵涉到教育与经历不断累积而进行融合的变化过程,血缘的决定因素渐渐淡化。

  因此,当我们指称某人是性情中人时,必定包括了对他人格风范、性情基调以及生命态度的赞美。他善于编理通过他身上的每一次变动,提炼加之于他的每一次考验,逐渐建立自己的人生哲学,在日趋僵化的都会面目中,释放独特的悲情与欢愉。

  这种人有一共同特色,就是任真而不任性,真率而非轻率。他既能尊重群体组织,又能适切地散发个人情调;与其说他情感丰富,不如说以理智渠道放纵情感波涛。

  当然,跟这种人做朋友,有时也挺麻烦的。他送给你的生日礼物标价高得令人咋舌,害你感动得快哭出来了,赶快回请他吃大餐,他剔着牙慢悠悠地说:"其实两百元的礼物不值得你这么破费!"

  "啊!不是两千元吗?"

  "不!我嫌它便宜自个儿添了个零。"

  贵人

  紫微斗数、命相卦理都提到"贵人",但没提他长什么样子。

  这么说,男女老幼、贫富贵贱都可能成为"贵人"。有心两肋插刀或无意之间行举手之劳的人也可能成为我们生命中忽然出现的助缘。那么,每个人都具有"贵人"双重身份,被资助或莫名其妙地成为他人的吉星。

  我喜欢这样的人际关系。它意味着我们不可势利地对周遭人物分级,因为被你列为劣级的某个人可能会在未来的某件事中发挥作用,甚至扭转颓势。虽然未来的故事谁也不能推测,但预先心存感激应是好事。实言之,人生一场,帝王将相不比我高贵,贩夫走卒也不比我卑微。人,就人性的深层结构而言,一律平等,不同的只是外相,一袭黄袍或蓝褛布衣之别。黄袍之身,可能比别人多了优渥环境与机运;流落街头的,也是人,流落并非他生来愿意如此。

  但是非常明显地,带着功利色彩的社会价值体系已经替芸芸众生分等级,像果农替水梨分级一样,从面貌、穿着、配饰、名片、居所、学识、经历……划分"特优"、"优"、"中级"、"劣质",价钱当然相差悬殊。我们从小熟练比大小、比高低、比长短的游戏,然后很聪明地用这套度量衡划分人,也被人划分,这已成为我们在现代社会中的求生守则之一。然而,任何一种度量衡如果离人的"悲悯天性"愈来愈远,绝对不是最好的。

  那些固执地握着功利价值尺寸的人,有时我替他们惋惜,他们仰赖了不可仰赖的却不自知。手掌中的荣华富贵自有其方向,功名利禄从十方而来亦将向十方散去,拥有的只是"短暂片刻"。明白这一点,当荣华富贵凝聚在身上时,自会急如星火地布施出去,世间的功德打比方说,拥有一碗水时解他人之渴与拥有一池水却独泳其中,哪个大呢?富而不知"种福"是真的贫,贫而"种福"才是富贵吧!

  所谓有贵人相助,我想是因缘于我们在日常生活中施行了对人的诚恳与尊重,才替自己种下了将有贵人相助的可能。好比种树,曾经下苗,将来绿树成荫。

  贵人,指自己。

  情绳

  像一条柔韧的绳子,情这个字,不知勒痛多少人的心肉。

  又像深山崖壁的一处泉眼,在某一场丰沛雷雨之后,山内的树、湖床、石渠与崖壁仿佛受了感动,竟互相对应起来;雷雨在几天前停了,雨水却沿着这条对应的小路,淙淙地从泉眼流出。一切生动起来,有了滋润的活力,耐冷的翠苔与露宿的花草,纷纷在渠道的两岸落脚,装扮了深山一隅,也义无反顾地往平原的人世行去。

  我们有了情,意谓着参与人世的开始。情,需要相互共鸣、呼应,才能更雄壮。一个幽禁在孤独花园里的人,他固然有情却无法实践情,他的歌吟缺乏回声,哀歌听不到响应,情,恰好掘成一口井,渐渐自埋了。

  有情虽然可喜,但必须会用。水能载舟也能覆舟,绳能救起溺水者,也能绕颈取人性命!当我们用情,常预期别人应给予同等重量的回报。给爱,得爱;布义,得义。如果收受的双方能共同实践情字所蕴涵的精神,那是世上殊缘。但更多时候,世事无法圆满。给予太重却无法回收,或意不在此,他人又源源用情,造成两难。若是前者,用情的人体会他人无法回应的艰难,行于所当行、止于所当止,或可免除怨怼;后者,亦是如此。用情而不知进退、节制,反而带给自己及对方苦恼,则属滥情了。

  世间儿女私情,常在不知善用的情况下不断粉碎,衍生怨恨;一条情绳打了死结,有时毁了别人,有时勒死自己。就算侥幸活下来,胸中的死结却解不了,转而恨这人世,为何独独给他苦头吃!其实,每人手中的情绳都代表着试炼的开始,我未曾听闻滚滚红尘里有人不为情苦、情困的,我们若执念于"苦"字,则不能渐行体会情绳要带我们往人格淬炼的旅程去,通过一道道结、一次次解,绳更坚韧、绵长。则此时的绳是前绳又非前绳,若灯下检视其来龙去脉,会发现过往那一道道痛不欲生的伤心事都已编入绳的肌理,坚强了它、延长了它。那么,我们应该合掌感恩昔日情厄,它们成就了这条大绳。

  常听人议论,宗教里的修行者"无情",其实,浩瀚人世哪只有儿女私情一桩呢?修行者不仅有情,而且多情;不仅多情,更懂得用情。一般带发彩衣的人,也不能走避这条修行路。毕竟,情必须埋入现实的泥土里萌发、结果,那丰美多汁的果子合该与众人分享。

  若我们在静夜里,闭目冥思,欢喜自己手上拥有难能可贵的情绳,那么天明之后,不妨带它到荒凉山崖,一手一结编起来,把自己编成一座绳桥!

  原乡

  每个人心中总有一块土地,是他终生溯洄以求的。称它是故乡也好,是梦土也罢,这条归乡路不是长夜漫漫、更行更远,就是在地图上根本找不到名字,只是脑海里一处花卉争艳的安静小镇。人的尊贵与悲哀,都在寻求的过程里一再叠唱。

  战争与动乱逼得大批人民逐水草而居,这是生不逢时,不可抗逆。然而,即使是太平盛世,生命一旦进入萌芽阶段,年轻孩子动不动就要挥别乡土。社会是一个有机复合体,自然会出现富裕与贫穷、文明与原始等差异;人向往富裕与文明,也是这复合体运作之下的结果。它需要不断地有新血带给它活力,也不断地改变了这些人的面目。年轻人只要十多年时间,不难在荣华之都建立一个家,挣得一席社会地位。然而,这也注定了他永远回不了父母的家。哪怕台北到花莲随时有列车来回,台东到兰屿也有小飞机,可是,除了一年几次探亲,回得去吗?

  另一种乡,却是无亲可探的,甚至不曾见过。它只是一处魂牵梦系之地,连地名都还没有取。到底哪里像"祗树给孤独园"呢,还是迦南美地?像夹岸桃花数百里的桃花源呢,还是充满笙歌与醇酒的奥林匹斯山?连自己也不知道。宗教与文学不断营造梦土吸引人的灵魂,可是现实社会又不断以柴米油盐拉扯人的肉身。现世乡梓已经很难回得去了,心中的梦土又风雨飘摇。无怪乎人愈老,叹息的时候愈多,也只有愈老,才知道不能解的情结比唾手可得的快乐还长。

  回不去的原乡当然不是美事,美的是把人生当成半途。

  夜鸣

  入了夜,莫名的声音在耳边回旋。

  不止一种,有的近在咫尺,有的仿佛从远处溪畔发出,拿我的耳朵当回音谷。近的是风吹动树叶,枝叶反拍窗户,还夹带一只巡逻中的蚊子;远的大约是数种不知名虫子齐声合鸣,一阵蛙、一阵蝉,再来就超乎我的理解了。

  格列弗漂流到陌生国度,醒时发现数不清的小人儿爬到身上牵绳打结,此时的我闭眼养神,也觉得夜声像无数身手矫捷的小人儿,拖出最好的绳子绑我;仿佛怕我入睡后耽溺于绚丽梦境,不愿再回到世间来。眼闭着,心却清澈见底,竟有着不染尘埃的平静,随着忽远忽近、时而喧哗时而低吟的声音起伏着,渐渐忘却所隶属的时间、空间,慢慢模糊了自己是一个平凡人的意识--很多细微滋味是在忘记自己是个人的时候才感受得到。夜鸣,乃季节的喉咙,抚慰着被世事折腾过度的灵魂。

  在白昼,我们也常用声音安慰他人--当然,有时反而助长对方的骚动。比起夜声,人的声音太喧嚣了,七嘴八舌争着发言,愈说愈激烈,分不清谁是倾诉者、谁在聆听,甚至言说之后,惹得心情更低迷、情绪坠落谷底;这是因为人的交谈惯性常为了围堵出明确的人事情节,而逐步缩小范围,甚至钻入牛角尖的缘故。不像自然界声音,一阵微风、一粒果子坠地、雨滴弹奏溪流或一只不眠晚蝉朗诵星夜,都令听者得到舒放的自由,不知不觉往辽阔的远方冥游--仿佛墙壁消失了,屋宇不存在,喧嚣的世事从未发生,人只是自然界的一块回音石,在夜声中闪闪发光。

  天亮时,众声沉默。虫子们噤声了,大概它们知道,再宽广的音域也比不上人的一张嘴吧!

  解语

  据说,常对身旁的植物说点好话,或以欢愉的心情投以微笑,它便长得茂盛;若天天怒气款待,家里又三天两头掼碟子、哭闹不宁,再好养的植物也会痛不欲生,无缘无故死了。

  这种说法灵不灵,有待查证,却也不无几分道理。人与自然、四季,本就有"亲密的联系",在季节默默地推移中,人与万物也默默地互动着。遇壮丽山川,则胸襟辽阔;邂逅一条溪流,难免哼一曲古谣,陪它散步;看到山野里开了红茶花,好像一棵"喜"树,也会逢人就讲,多年后,在记忆的转角想起来,禁不住再称赞一回,仿佛那树一直如此,茶花开了也不会谢。

  人既然多情,植物焉会不知?捧一株盆树或藤蔓回家养着,光线、空气、水分、泥土的改变使它知道换了新家,它在努力适应新环境之时,也慢慢学会辨识新主人的脾气。"三天浇一次水,不必太多;搁在窗口附近,亮一点的地方!"花市卖树的人交待,这番话意谓着树以这种情境认识主人,如果买主想要继续保有它的茂盛(买主一定买茂盛的树),最好提供这样的情境。但,每个人都有自个儿的法子,卖树人的叮咛不一定做得到;也许自家窗口很暗,干脆摆阳台让它亮个够;也许新树得人缘,家中老小猛给它水喝;更糟的,也有花了钱忘了树的,从此不管它死活。凡是这些脾气的,都是恶主,可怜的树,要不就晒死、淹死,要不就渴死。如果主人设身处地想想,被强迫一天灌一加仑水或个把月没水喝的滋味,大约不敢再草菅"树"命了。

  有时,虽然极力模仿旧主的习惯,树也会发脾气;也许它与旧主情深,对老环境有了爱恋,不愿舍离吧!

  多年前,妹妹买了吊盆的斑叶椒草,挂在租来的套房窗口,才个把月,茎叶纷纷抽长、挺立,像一群稚童趴在窗台窃窃私语。我去找她,一进门即被那朵绿云吸住心神,当场掏出一千元,打算带走它(原价不过一百五)。她不给,说:"你可以去买六盆嘛,我带你去!"两人进了那家小店,没看到椒草。我想,做大姐的与妹妹夺爱,实在有失体统,也就忍痛回家。

  不久,学校放暑假,她回台北。我提醒她:"两个月不浇水,它必死!"她答:"我把它放在盥洗室,用大脸盆装水泡着!""那不暗死也泡烂了!""不会,它若要跟我,就不会死!"一副宿命论模样。凑巧,一个月后,我必须到台中办事,妹妹像条哈巴狗涎着舌头哀求:"帮我去浇水好不好?"我能说不吗?从台中市摸去东海别墅,替一盆椒草喂水,大热天地当然麻烦。但我揣着钥匙还是去了,不全是看妹妹面上,想想椒草干死的样子也狠不下这颗心。

  倒是去对了,脸盆干成一团水垢,椒草恹恹地垂下,有些根茎干黑了。如果以前像快乐的小儿,现在就是灾变后的饥童。我摘去叶尸,重新整出样子,痛痛快快地叉开手指扬水让它解渴,末了亦如法炮制,存一脸盆水备着。

  开学后,她挂电话来报告椒草健康状况:"当然还活着,而且像疯了,长得满满地……""大概看到你,乐歪了吧!"我酸酸地说。

  后来,妹妹毕业返家与我同住。我吩咐她,棉被、书册、桌椅务必托货运,空出两手捧那盆宝贝椒草回来。

  一年不见,它像一队负剑少年,叶叶精神,枝枝俊秀。我择个相仿的地方,挂在客厅,每天擒着喷水瓶为它沐浴,有时用棉花棒辗一辗叶片上的灰尘。它也的确擎住整座客厅,远远望去,如一团流动的翡翠光。

  然而,从妹妹回台中办理琐事次日起,七天工夫,好端端一盆椒草全死了。

  我至今不明白那种死法。再难受的断水暑假它都熬了,我待它亦不薄,水分、阳光也拿捏了,连土都不敢乍然换掉,有什么理由全部断根自尽。

  妹妹回来,看到空盆知道出事儿了,"跟你八字不合?"也许,它认她的声音、气味与身上发出的温度吧!什么人呵护的植物,它就认谁当主人,植物也重情重义的。

  我手植的一盆荷兰种长春藤,用小竹篓框着。半年多,即从篓内垂下三五条长藤,像马拉松接力赛选手,几天不当心,又跑出几条人影来,藤蔓几乎垂到地板,修了几次,仍然精力充沛。

  妹妹拿到三楼卧房挂着。我既然坏了她的宝贝,割爱一下也是应该的。半月不到,被养死了。追究起来,三楼温度高固然是原因之一,但以前也移过几回,何以当时可以现在不行?这就不是人能懂的事儿了。

  "乌鸦手哦!"我骂她。

  "你才凶手咧!"她骂回来。

  自从摸得几分植物脾气之后,对天地间种种多情有了肃敬之心;对于那些光会搜购绿树、灿花,却不肯用心去宠的人,也惋惜起来。

  前人讲"花能解语还多事",其实话骨头里满是疼惜的情意,好比在朋友面前说自个儿小孩:"小聪明罢了,大未必佳!大未必佳!"愈贬愈露了得意。

  漫长的书斋生涯,成天钻入字堆里披沙拣金,筛得几块晶亮的道理,拿到外头世界一摊,又不值几文尊重了。陪伴我的是一盆黄金葛,原本钉在墙壁中间,看它的卷茎快卷走桌上的笔了,干脆钉到最高点。偶有隔夜冷茶,人得站在桌上才能请它喝几口。低头伏案,我也不问它的长短。忽然有一天,发现它已来到我的肩头,仿佛几片手掌往我肩上齐拍,掌内有一股情义。

  而它什么话也没说。

  心动就是美

  我想,美大概是指某种运动状态之中激迸出来的特殊心情吧。客观实体的存在诚属必然,但有时它以隐微、暗示的方式出现。最重要的是我们的主体运作,将自己的生命全然投入运动场内,遂能因目睹画卷而神游山河,因歌声而遥想昔日缱绻。客体仍是客体,不会消长盈缺,美的是运动之后的自己。

  同样地,箪食瓢饮不美,美的是居陋巷不改其乐的人;竹篁短篱不美,美的是采菊东篱下的人。在我们夜眠不过数尺、日食不过三顿的现实生活中,日渐繁复精致的物质有时可以引起一声惊呼,但总是瞬间即灭。对设计者而言,可能透过创造的过程掌握到美;对销售者而言,可能经由贩卖过程因拥有再运用的资金而油然心喜;可是,对拥有它的消费者而言,透过交易行为而得到的物品能在我们的生活中引发多长的惊呼、激出多重的美丽,就很值得玩味了。

  因此,一方面我们必须体认置身于现代消费社会,有些游戏规则非我们能推翻;另一方面则必须觉悟,要使生命酣畅美丽,首先得跳脱这个游戏范围,把心释放出来才有可能。

  我们回不去那个古老时代;浸糯米、推石磨、蒸粿、染朱砂、揉粿团、包豆沙馅、用粿模印出红龟粿,在祭祀诸神、祖宗之后慢慢咀嚼粿香,觉得天上众神与祖宗的灵魂与我如此亲近,甚至同吃一块红龟粿。那种经由劳动创造出来与天地万有贴近的美,绝不是花一百元到市场买几个粿所能享有的。

  因此,当我们惊觉已失去过多,试图藉着搜集乡下老瓮、绍兴酒坛、石凿猪槽、木制粿印、粗坯陶碗……希望引发一点魂牵梦系的温暖之余,也应该从眼前生活出发,建立自己的法则,一种使布衣与名牌同等美丽的生活美学。

  逐渐消失的声音

  "你早哇!吃饱没?"这种对陌生人最寻常的招呼声已不存在了。如果,生活中某一类语言的使用频率可以作为鉴定人际亲疏的方法之一的话,那么,招呼用语减少,意谓着人的基础关系已经转变。人与人之间的对话当然还是需要的,可是一开口就是商业语言、办公室语言……

  如果你也观察过,会发现愈是规划完整、分类清楚、标榜现代化经营的民生场所,愈不需要开口讲话;所有可能发生的询问都被标示清楚了,你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你一定逛过超级市场或大卖场,不管停留多久,我保证你一句话都不必说就可以完成购物、结账。所以,台北街道老是保持悒郁表情,我们要充分谅解。

  因此,当我坐小型公车上山散步时,一位六十余岁老伯一上车就对每个人微笑、问好,着实令我惊讶。下车前他突然对我说:"我就住在那里,有空来喝茶!"引起我的好奇。几天之后,我真的去了。

  他家朴实无华,夫妻俩守着茶园,三代种茶逾百年。买茶卖茶不重要了,主客闲话古厝新宅、儿子媳妇孙子家常事。"清明之后采茶,有空你来看看!"他说。

  他让我感动,一位老者的智慧,从土地与茶园的劳动之中浸润出来的对人的善意。

  话说回来,如果你去超市,若有收银小姐主动对你微笑问好,还悄悄地说:"明天有上好茼蒿菜,要来买哟!"我就输你一百元。

  独处

  在花事荼靡的人生市街,敢于独自走入无人幽径的人,最能品味独处之美。虽然,红杏枝头春意闹,一直是人所向往的风景,但我愿意说,青萝拂行衣更能涌生感叹!

  独处,为了重新勘察距离,使自己与人情世事、锱铢生计及逝日苦多的生命悄悄地对谈。

  独处的时候,可怜身是眼中人,过往的人生故事一幕幕地放给自己看,挚爱过的、挣扎过的、怨恨过的情节,都可以追溯其必然。不管我们喜不喜欢那些结局,也不管我们曾经为那些故事付出多少徒然的心血,重要的是,它们的的确确是生命史册里的篇章,应该毫不羞愧、毫不逃避地予以收藏--在记忆的地下室,让它们一一陈列着,一一守口如瓶。

  独处,也是一种短暂的自我放逐,不是真的为了摒弃什么,也许只是在一盏茶时间,回到童年某一刻,再次欢喜;也许在一段路的行进中,揣测自己的未来;也许在独自进餐时,居然对自己小小地审判着;也许,什么事也想不起来,只有一片空白,安安静静地若有所悟。

  如果,你的妻子、丈夫或情侣,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忽然拿着一把伞要出门而又无法交代去哪里,你就让他去吧。因为,再亲密的人的谈笑风生,也比不上独处时不为人知的咏叹!

  交缠

  如果你跟我一样,常对林野之间交缠的草树感到好奇的话,你一定能体会,交缠的背后隐藏着一份不排除异己的深情。不管是女萝附松、葛生蒙楚,还是芒草丛里的朝颜花、棕榈树上的薜荔草,甚至是紧紧合抱的两棵榕树,无不以相偕而行的姿态,向人吐露刚与柔、主与客是可以交缠,可以共同成就人们眼中的美。

  观照人事,亦然。在我们工作经验中总会出现几个异类,以极强的活动力争取个人利益或成就,其居心或许为你所不齿,其坚忍卓绝的精神又不得不令你叹服。实言之,人都必须为自己的存活争一席之地,在他努力赢取私利的过程中,如果也助益了整体工作的完成,他存在的价值并不比光说理想不埋头苦干的人低。交缠的意义,是在自己安身之后犹能以更大的胸襟给对方留一点余地;就像芒丛与朝颜花经过抗衡之后缠绕出整体之美,朝颜花依然保有它的春荣,芒草丛亦有其秋瑟,两相平安。

  在情感上,常常也有莫名其妙的交缠渴望,习惯独卧的人忽然被记忆中的气息唤醒,挟着枕头推开母亲房门,想跟妈妈躺一会儿,只是母亲已瘦小得无法再用臂弯拥抱你;或者,某个下午,调皮的小男孩带着漫画书到你的书房里阅读,打了个呵欠后恳求着:"我们睡午觉好不好?"他温热的小身体躲进你的臂弯居然发出小小的鼾声。如果此刻你睡不着也不打紧,因为林野上合抱的两棵榕树也是一睡一醒的。

  百衲

  生活中看似无用的剩余材料,有时经过巧妙的组合竟能转变成另一种新颖物品--单独地看,这物品仍能保存旧材料的个别优点,总体地说,它又融合了个别优点整合成一独特、完整的有价之物。当然,最重要是,创造者必须对个别材料的功能具有深刻认识,并"发现"此一材料再利用的潜力,在经验的累积过程中不断地进行分类、排比、整合,而后求出最完美的组成方式。

  我想起一个勤劳的乡下妇人,任何不起眼的东西在她手上总会改头换面。她所有的常识来自于劳动与生活,因此所再创的东西也无一不应用于生活或更助于她的劳动。她利用台风过后折断的竹竿,锯成数截,以柴刀将一端劈成细丝,变成实用的洗锅刷子分赠邻居;她上山打工采水果,常载回一捆芒草,抖絮之后晒干,编成长短不同的扫帚--拂神案供桌的、扫地的、牵屋内蜘蛛丝的;扫庭院时看到几根弯铁钉,抓个石头敲直,钉在晾衣架上搁竹竿;装沥青的方铁桶被她对角一裁,弯成两只畚箕;耳朵痒了,随手按只母鸡抽一根细鸡毛修个边,弯成很管用的耳搔子;给孩子做衣服的剩布头、成衣厂不要的废布,她统统要,按质料分类,又依照花色、尺寸进行拼图,做成非常漂亮的百衲被,冬天盖的、夏天盖的都有。

  有一天,她的孩子因为一双白布鞋忘了洗而当天早晨又得仪容检查,她在孩子还没哭出来之前拿一块擦面用的白粉涂在鞋面,用洗衣刷轻轻刷匀,染白的布鞋好像刚洗过一样,孩子高高兴兴上学了,她也省下一顿斥骂痛责;家里没熨斗,她教女儿们将百褶裙放在竹席底下,利用睡觉时身体的重量把裙子褶线熨出来。

  我不知道谁教她这些,但我确定她已从现实生活中杂乱、分裂的事物上实现了她独具一格的统筹能力。这一套不断运动、衍生的秩序同样运用在她的人际关系上,使她透过各种角色扮演吸引周围的人形成亲密、和谐的团体。她美极!

  如果一头牛从众人面前走过,有人看到皮鞋,有人嗅到牛肉香、有人想起牛奶……我想,她除了看到这些之外,还看到一群活泼的小牛犊。

  早觉

  如果每一社会均是以"年轻阶层"作为生产消费的主导方向是一事实,那么对那座小山头而言,那里呈现的是老人社群的特殊风貌。

  我相信布置那座小山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隐于相思林径之后,突然出现一座小型运动场;有破渔网隔成的羽球场、废木材搭的摇船、破藤椅在两树之间变成秋千、樟树荫下一排旧沙发可供休息、无门小棚内家具安置并然,床、瓦斯台、熏黑的大茶壶齐备,我相信这些都是捐赠者家里淘汰的。

  据说每天凌晨三点至六点是他们的聚会时刻--来自各社区的老人们,年龄约五十到八十岁之间(有一位老者,由媳妇推轮椅上来,不下雨的话),他们说各省乡音,客家、闽语或夹着日语。他们的衣着五花八门,从老式布袄绣鞋、梳髻到全身爱迪达运动服、慢跑鞋、米粉烫。谈话内容从国家大事、股市行情、餐馆名肴、大陆探亲到你有几个孙子、白莲蕉头炖猪肠对你媳妇真正有好哦!他们每人都有一长串不同的故事,共同的遭遇是:老了,常常收到养老院或灵骨塔的打折宣传单。

  逢到过年,树干上还贴着不知谁写的红纸墨字春联,被雨淋湿的残纸依稀可见"哈哈"二字--也许是某一个老人的绰号,或是这一群体的共称,或仅是口头禅:"哈哈,您老还在!"

  在我们的社会还未出现为老人规划的购物街、餐馆、杂志、电影院、医疗诊所……时,这座小山所焕发的余温,令终有一天会变成老人的年轻人不忍卒睹。

  绿色信纸

  朋友整理行囊时,把我喊去:"你喜欢的,全拿去,其他的我留给房客。不过,这棵黄金葛,你一定要帮忙养下去。结婚时,我们两把老骨头逛断了腿才看中意的……"因为先生工作外调,她不得不远赴重洋,在机场哭肿了眼的模样,忽然已是两年前某个秋天的记忆了。

  他们在黄昏年岁找到第二春,却第一次尝到恋爱的甜蜜。我了解那棵攀在蛇木上的黄金葛,站在卧房窗台下,曾是他们清晨醒来时发现躺在身边是自己心爱的人的见证。虽然夫妇相随,但异国毕竟不是自己的家,与他们心有灵犀的黄金葛又添了忧伤的绿意。

  我带着它居无定所,它是我众多迁徙中唯一的植物。世上既然有痴情的她托孤一棵小树,就会有痴情的我认养不会讲话的绿。经过几次搬运,原本茂盛的肥叶都恹了。曾经搁在办公室门口,一位同事剪了几支长藤去养水放在桌上,我发现时心里很自责,仿佛受托的小孩被陌生人砍断手脚。只好趁下班无人,慢慢将它拖回自己座位旁,喝剩的冷茶,喂它几口。写给朋友的信,仍然说谎:"它很好,放心,绿得不得了!……"

  终于到了所有叶子都瘦黄的地步,植物也会认人的,保姆与亲娘给的阳光、清水分量不同。把坏叶全摘掉,只剩一根黑柱子攀着本藤。没关系,只要根藤活着,它总会绿出来。我把它搬到新家,也搁在卧室窗台下,说不定它不爱上班。

  不久,它以惊人的速度烧出一把绿火,我也习惯每天从棉被弓出来时,先用绿叶揉眼睛。写给朋友的信纸是真的绿色,请她回来度假探亲。如果,她看了宝贝发出疑问:"怎么都没长?跟原来一样!"我打算这样回答:"因为你从来没有离开它。"

  最后一把

  像我这种依照"感觉"选购日常用品的人,天生就不是贤明的家庭主妇。毕竟,感觉与事实需要差距太大,尤其当置身于五花八门的货物摊,感觉的触须犹如一条兴奋的八爪鱼,荷包里的硬币、钞票也呼之欲出。结果常常是这样的,明明上街要买一条长裤,却买了裙子;明明上市场只买一斤鸡蛋就够了,却买了鸡鸭鱼肉、蔬菜鲜花水果、仙草爱玉粉圆养乐多,独独没买鸡蛋。

  我原以为自己得了购物狂,仔细一想,症状不符,购物狂不会漏了该买的东西。现在,我很确定不是狂字辈人物,只不过有点过动而已。

  虽然上街之前痛下决心,把该买的东西写在纸片,却依然知错犯错。原因在于感觉的活动力太强,永远可以找到一千个理由支持自己继续过动下去而且乐此不疲。所以,不爱吃胡萝卜的人可以因为它红得鲜艳欲滴而禁不起诱惑;既然买了红的,白萝卜又雪滑透亮,不如配成双;这个菠菜嘛,瞧它真像一只红嘴绿鹦鹉,买了买了!地瓜篓子里正巧有一枚长得像一头野牛,养在水盘里若冒芽叶就是尾巴啰,买吧!选了嫩笋子要做凉拌,当然不能缺沙拉酱,一次用不完,那么再买紫甘蓝、苜蓿芽、小番茄、脆黄瓜、青豌豆做生菜沙拉。据说葡萄柚维生素多,榨汁喝顶好的,可是很酸,自然再买柳丁一块儿榨啰。卖柳丁的女人眉清目秀的,说:"小姐,就剩这些了,全买算你便宜!"说得也是,全买了她就可以早早收摊回家抱小孩,于是十斤柳丁也上了。才出市场,门口蹲着卖笋子的阿婆,长得很像我阿嬷,再买些无妨。没走几步,一只竹篾盘里只剩一把地瓜菜,卖菜阿公闲着也是闲着,叼根芋撕起菜梗了,见了我说:"撕好的!"二话不说,带了。理由是,他太敬业了,而且是最后一把嘛。

  对这种购物习惯的人而言,上街逛市场是很乐的事,情感得到充分的发挥。所以,她有可能抱回一台电视因为它的外形像她那方头大脸的外祖父;或他可能想起自个儿老婆的睡觉姿势,提回来一尾大龙虾。

  另一种香

  有一回上朋友家度假,因为极熟,他要我多住几天,还把书房让给我。朋友是个读书人,专治中哲,在学校教课。一早,他得上班去。忽然听到朋友在楼下叫他的妻,我隐约听出是要她找一本书的,她进到书房,眼睛白花花扫瞄,又出门问:"放哪里?"这回听清楚了,第二排第三格,《庄子》,可是没说是哪一面书架?我与她闷头找书,朋友等不及,自个儿冲上楼,瞧都不瞧,取了书便走。三人皆无话,各忙各的去,书房里的小涟漪也平息了。我坐在他的书桌前,忽然有点替他们担忧。

  治中哲的人带在身边的《庄子》,恐怕比婚姻生活还长吧,而且是手头书,不是书架上的僻字。假使,连这么一本熟书都找不到,表示除了同时进卧房之外,一个在厨房,一个在书房。

  虽然进德修业是自个儿的功夫,但是同处一个屋檐下,难道谈都不想谈吗?如果想谈的时候,一个兴致勃勃,一个似鸭子听雷;一个热腾腾,一个猛打鼾,大概也难以为继吧!当然,饱学的人不一定想娶饱学的老婆,找个好女人把家治理好就心满意足的也大有人在。做学问的女人也不一定想嫁做学问的丈夫,只要两人情投意合,照样过安安稳稳的生活。

  说起来,书香不是决定婚姻生活圆满与否的关键,难怪大部分的家庭,书房都由一人独占,另一人不是书少得可怜就是连一本书都没有。

  有没有一种香,比饭香菜香花香更持久不淡的,这种香,既能使生活循环代谢,又能帮助个人进德修业。我不确定,不过我相信,有了这种香,当别人问起你的另一半最近在看什么书的时候,你不会说:"我不知道。"

  一生无事小神仙

  当朋友们以不耐烦口吻批评过年愈来愈无趣,并且纷纷安排出团避年时,我时常不知如何表明心迹;其实,我很喜欢过年,像中蛊一样。而且--如果允许多说一点的话,那是我至今还保留的几项童年遗迹之一。

  所以,我也不必再忸怩了。每年自元旦过后,说真的,心里就开始甜蜜起来,这种甘蜜般的心情是跟厨房稳洁、碧丽珠、玻璃稳洁、洁厕剂、庄臣爱地洁及碧莲万用去渍霸混合在一起的,我酷爱它们,也爱配合它们的各式长短圆扁刷子。如果是个礼拜天又逢冬阳普照,我的快乐会从早上七点钟延续到三更半夜,因为劳动一整天后,我的家简直像新装潢一样散发诱人光芒(只有打扫的人,才能窥见一栋屋子活起来的过程)。有句广告词叫:"今年的污垢今年清。"我想,如果没接受教育,在职业介绍所的志愿表上,我会把"清洁工"列为第一志愿。

  然后,一定得排除万难去一趟花市,水仙、仙客来、郁金香、兰花……这些花卉足以让春节充满魅力。除夕前再添几把银柳或杏花,仿佛迎进了喜气与四季平安。

  实不相瞒,我喜欢背一只大袋到南门市场及太平洋崇光百货办年货,挤在一群吱吱喳喳四川腔、湖南腔、客家腔、台语腔的老阿婆、欧巴桑、资深家庭主妇之间,让我很兴奋。我崇拜腊肉、火腿、笋丝干、芥菜、白萝卜、甜糕、咸糕、发糕、宁波年糕、松糕、八宝饭。过年,就是要把冰箱塞得满满的,满到够养一个兵营。

  春联与红包袋也得慎重选择。有一年买到一副联,下联是"一生无事小神仙",那年果然凡事喜畅。我喜欢发红包,像老师喜欢发考卷一样;所以,换千元、五百元、百元新钞是绝对不会忽略的大事。我的红包对象不敢说遍及六道,但至少包含畜牲道,隔壁家的狗也得了个小红包,用红绳挂脖子。至于尚在肚子里的宝宝也有一份,虽未出生,也是个人。

  除夕那日,剪红纸条圈住水仙花茎及椪柑,好像圈住好山好水与幸福家园,有一份喜悦。然后祭祀,感谢守护的神一年来的庇佑,同时祈求一个平安愿,给岛上的人。

  曾祖母教祖母这么过年,祖母教妈妈,妈妈教我。我承认自己喜欢用最传统的方式迎接春节,我当它是个溯游之旅,在鞭炮与锣鼓声中,像孩子一样回到诞生之地。

  巴掌

  人嘛,生下来就是欠揍的,脚脖子一拎,赤手空拳啥也不必解释,给他一记屁股,哭得愈带劲儿愈好,要是哼也不哼,那可惨,十个月精粮脍肉全都白养了。可见,人会抗议也是与生俱来的。算起来很公平,滚出娘胎的时候,婴儿哭,大伙儿不哭;滚回西天的时候,大伙儿擤鼻涕甩眼泪,瞑目的人睡得四平八稳的不必哭。

  一个巴掌两面刀,哪个小孩的臀部没当过磨刀石?刀得救人亦能毁人,刀口对准了,上鳗泥鳅也能脱胎换骨,变成摇头晃脑袋的书生;要是对歪了,眼睁睁一个机灵儿被打笨了找谁赔?大人们一面高喊爱的教育,暗地里摩拳擦掌来点暴力;我不反对打一点小屁股,但反对暴力--尤其是情绪失控的大人所使出的暴力。

  早年看过一个父亲打小孩,那真是深思熟虑加老谋妙算,他采用记账式,积满三笔一次算清,又善于制造气势,经营紧张、悬疑,大巴掌一扬,虎虎生风,挨着屁股不过十只蚊子的痒劲儿,小孩哭,一半是因愧疚而哭的。他在一旁递手帕儿还帮着擤鼻涕,和颜悦色讲一盘道理,他最厉害的一句话是:"我打你,就像在打我自己,你是我生的。"这小孩不痛改前非,除非泯灭人性。

  前阵子上名胜山寺本想修心养性,临走时看到一场巴掌,几日修持毁于一旦。一个小学女老师领了四五十个小可爱也上山玩,不知怎地对一个小男孩大声泼骂,听那骂词大约是脱队乱逛之故,忽然一掌正反劈,扎扎实实打在小孩脸蛋上,旁边的路人及时劝了,那小孩站在大太阳底下,狠狠瞪着他的老师,面对四五十个同学,哭都没哭。

  山寺边一排接引佛,一掌低垂,援引众生。当下想与大佛打个商量,借个手,给那该打的大人一巴掌。

  干爹

  现代人汲汲追求新社会,自然衍生一连串新人际、新伦理、新道德、新价值、新生活,这也无可厚非。反正"社会"就像一块滚动的巨石,泥屑苔痕自会在运动的过程中不断地被抛弃或更改。

  有些新,倒是史无前例的,另一些新,则是旧瓶新酒。比较起来,后者比前者饶富趣味,譬如说"干爹"这名词吧,一缸墨水也写不清是啥意义。它不像"继父"、"继母"一目了然,起源于婚姻关系。所以,凡是带"干"字的关系都耐人寻味,"干妈"、"干姐"、"干哥"、"干弟"、"干妹"、"干儿子"、"干女儿",看来是附属于家庭关系的,可也不像,因为哥哥的干爹跟妹妹的干爹不同一人的例子俯拾皆是;若说失怙失恃,另寻亲情上的补偿,又不太像,多的是家里现放着亲爹亲娘,又添了干爹干娘的。再说父母基于浓情高谊,让子女喊知交干爹干娘以志情义,自是美事一桩,不过,碰到儿子女儿认了干爹干娘,家中父母不知他是谁的,又说不通了。

  曾经请教高人释"干"之今义,从此茅塞顿开。盖"干"者,不带电是也。换言之,即是非常安全的绝缘体。譬如恋爱触礁,又不想伤害和气,叫一声"干哥"或"干妹",不就解决了。反正丈夫妻子法定只能一个,干字辈的可以无数个。当然,干爹干妈的形成比这复杂多了,到底是情义之交或利益同谋,查无可考。唯一确定的是,不必进祠堂拈香、行三叩之礼、交换信物、晨昏定省、养老送终。若有以上礼仪,那是"义父"、"义母",若循法律办理添了户籍,那是"养父"、"养母",可我说的是"干爹",没这等繁文缛节,问题又回到原点了,"干爹"是什么?这大概可以佐证中国的人情之美,什么都不是变成什么都是,外国人用亲爹、教父解决不了的事,中国人用"干"字就解决了。所以,要讲四海之内皆兄弟,天下一家,还得拜"干"字之赐。

  假如你去喝喜酒,发现新郎娶的是他干爹的亲女儿的干妈的干女儿,你不必奇怪,因为说不定以后你会娶你干妈的亲女儿的干妈的亲女儿!

  后娘

  什么人不好谈,竟然谈后娘?这两个字在中文的用法里太活泼了,不仅表明身份称谓,还可以用来形容天气、表情、修养……反正辞穷的时候,一时无法使用穷凶恶极、母夜又、扫把星、天煞地罡……这类高难度形容词时,只要说"后娘嘛!"没有人不懂。

  既然离婚率愈来愈高,晚婚的单身人口愈来愈多,如果单亲家庭或单身人口也不反对组成新联盟的话,势必后娘(或继父)这一行前景看好。当然,继父也很难做,不过,乡下人有句警世俗谚:"狗屎吞得下,后母才敢做。"可是没提继父要吞什么屎,反而有"爱花连盆,惜子连孙"溢美之词,可见要当后娘得通过基本学力测验的第一关--吞狗屎。

  第二关是两难。饮食起居拉杂什物,得巧妙地把前妻的影子请出家门;假如前妻做菜主咸,后娘主淡,孩子爱甜,丈夫居中间,得研究一道不咸不淡又带点甜的拿手菜。每隔三五天,得用漂白水将丈夫脑子里的记忆区消个毒,免得听到"新人不如旧"这类噪音。管教孩子当然要斗智不斗力,打也不是,邻居会说:"你看看,不是亲生肉,下手就痛扁。"不打也不是,邻居会说:"你再看看,不是亲生肉,管他去死。"在家是枕戈待旦,出了门便是逐鹿沙场。孩子的外公外婆舅舅阿姨、爷爷奶奶伯伯叔叔姑姑,当然还有孩子的妈,一把零用钱加电话号码告诉孩子:"有什么委屈,尽管说!"后娘想安内攘外,得研究五院职权兼外交手腕国防炮弹。挨了闷棍不能往娘家跑,免得颜面扫地尊严全无。当然得懂得宗教,至少家中备茭杯,孩子生日替他买蛋糕,不凑巧,孩子的妈也买了蛋糕,这时候执茭,阴茭归妈,阳茭归后娘,一阴一阳归爸爸。后娘大多虚胖,自食其果又常常吃蛋糕!

  一位四十多岁受过三年严格训练的后娘说:"我把自己当作菩萨,忍辱负重,布施精进,如此而已。"

  职是之故,修得正果的后娘,死后一定上天堂。

  讲话

  嘴巴的功用有二:一是饮食,一是讲话;一进一出,一属形而下,一属形而上。当然,造物者设计嘴巴时已经预料人类会非常繁忙,所以,人可以一面吃饭一面讲话并行不悖。如何在杯盘狼藉之中化干戈为玉帛,也变成现代人极重要的交际训练之一。

  吃进坏食物,闹翻肠胃,毕竟事小;说错话,把朋友得罪光了,简直是药石罔效。从前,有个不善言辞的人,在家设席款待宾客,第一句话就说:"要吃夹去吃,免夭鬼假捆致!"意思是,你们这群饿鬼不必装啦,尽量吃。客人们手足无措,吃了,承认是饿鬼;不吃,又假兮兮的。这话若改成:"家常便饭,没什么好招待的,当作自个儿家吧!"就不同了,客人还未拾筷,毛孔先吃了人参果。

  讲话的目的虽不同,大抵分成"官腔"、"私腔"错不了。凡是"全案正由有关单位积极处理中,近期内将会有令人满意的答复",这是官腔,漂亮极了,讲了等于没讲。会打官腔的人愈来愈多,甚至同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朋友,偶尔也来点官腔:"这项计划,公司目前仍在保密阶段,列入高级业务机密。不过,你放心,一旦做出决议,我第一个通知你!"官腔打多了,太不够朋友,酒足饭饱之余,一起上化妆室,"私腔"出现了:"刚刚人多不好说,我私下透露给你,你听过就算了……"第二天,听的人把业务机密搬到公司的紧急会议桌上,拍胸脯保证:"消息来源可靠!"不过,别高兴得太早,有可能中计,这种事《三国演义》里俯拾皆是。可见,"化妆室语言"不能一概相信。

  外头的话鬼眼多,关起门来跟自个儿老婆总可以畅所欲言吧!也--不见得。三更半夜回到家,老婆备了宵夜说点家常话:

  "又加班了?"

  "是啊!"

  "你看了新闻没有?今晚林森北路失火!"

  "没有哇!我十一点多还在那里,好得很!"

  "我跟你打赌,有就是有,你在哪一带?"

  "锦州街一带,哪有什么火警?你输了?"

  输赢还不敢说,得先交代清楚:"晚上十一点多在林森北路风化区,到凌晨一两点才回家,做什么了?"

  这时候需要一个会讲话的"政治人物",强作镇定,出口成章:"唉!说来你都不相信,我去市立美术馆看画展!"

  聆听

  在聆听之前,必须让自己变成一只宽口大腹的瓮,把陈年的灰尘泥垢刷洗干净。不管听来的是一把带刺的莽草,或是几朵盛放的小花,插在瓮里,任意伸展,别有一番虚心承受的古意。

  要一无所有地聆听别人的陈述,几乎是不可能。既然是瓮,已经落入实体,受限于个人知识、文化背景、价值观、道德判断……每个人都难免是一只瓮,大小、宽窄有别而已。不过,至少可以秉持诚意,不必急着做是非判断,先听听他人的心声。

  最怕的是,在聆听之前,中了流言谣传的箭,把对方打入冷宫,连带地,将对他的信任与尊重一掌瓦解;就算对方具有诚意前来倾诉事件的脉络,也会因为言谈过程的恶意而宣告破裂。只要是活生生的人,都会这么想:"既然你没有诚意听我述说,所有的解释都是徒然!"

  也许,这是人际的矛盾,容易听信第三者判断,而不愿相信自己眼睛所看的、耳朵所听的,尤其不愿听信当事人所说的。总要经过很长的时间才会恍然大悟,一段友谊的破裂或合作事业的夭折,其实不是因为对方是个坏人,而是自己先行认为他是个坏人。

  任何一种仳离,若是源于了解,都值得庆幸;若是误解,难免有憾。

  有一种聆听特别需要忘我,也许是在短程的公车里听到放学的孩子们嘻然交谈;也许走到陌生的风景里,听到季节捎来的一段小道消息,或是一条溪涧的自言自语。毕竟,活在这世上,人声纷杂,天籁难闻。

  耳朵既然不打烊,听到会生耳垢的话,也不必学古人掬水洗耳,让它左耳进右耳出就是了,别放在心里;若听到茅塞顿开的话,好好藏入瓮里,让这只瓮大到可以腌渍一座山。

  情绪来了

  跟妹妹共居一室的那段时间,最深刻的体会是,情绪乃人际间的无形杀手,足以让亲昵关系瞬间云消雾散。

  通常都是我在作怪,闹情绪的人大多不会承认自己无理,这跟酒醉的道理一样。所以,她默默地忍受了多少情绪垃圾,我无从计算。直到有一天,她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张心形卡片,夹在梳妆台上,我猜她是忍无可忍了。

  那张卡片虽是大红心形,还挺有学问的,正放是夫妻两个和颜悦色的微笑表情,倒放则变成怒目相视、唇齿相讥的争吵状。我问她这是啥意思?她说,这是咱们的温度计,谁认为彼此感情很好,就正放,谁觉得不顺心,就倒放。彼此有个警惕,免得白白当了受气包。

  这法子不坏。由于每天都会对镜梳妆,第一件事就是看看卡片是正是反?我发觉她的脾气很稳定,倒是我,常常把卡片给反过来。她瞧见了,顶多风凉一下:"今天又吃了鞭炮籽啦!"意思是肝火特旺,讲话会发冲,她很知趣地到别处溜达,免得挨炸。

  自己看到卡片老是摆着怒脸,怪不好受的,又将它正过来,脾气消了大半,谄媚兮兮地跑去跟她报告:"不知道谁把卡片正过来了吔!"

  人是情感动物,每当情感无法顺畅通行陷入泥沼时,难免闹起情绪,这是人在寻求解决之法过程中的小规模地震,发泄情绪要比压抑情绪健康多了。

  问题在于如何发泄以及如何避免波及善良无辜的老百姓(通常是最亲近的家人)?文场的发泄方式不外乎散步、喝酒、逛街把身上所有的钱花完、回家吃光冰箱里的食物,再闷头大哭大睡;武场的,槌桌摔椅、吵嘴殴架、回家打碎所有的碗盘杯瓶,上自高堂下自小儿皆遭痛骂。会打算盘的知道,武场最笨,隔天还得买副新碗盘,当然啦,有经验的人都晓得,买塑胶的。

  最好学会控制情绪,如果不会,先买张卡片也是个法子。

  小毛病

  没害过小毛病的人,打从生耳朵还没听过。

  这小病范围很广,吹了风鼻塞、干果吃多了喉热、刨瓜时刨了指头皮、吃鱼吞了鱼刺……多着哩。

  虽然不碍事,可是不舒服,要上医院嘛未免小题大做,于是生活中就出现千奇百怪的治小病绝招,有的极为荒谬怪诞。

  譬如,眼睛吹进了沙,捣着眼睛找人:"阿嫂,进沙啦!"那被唤作阿嫂的,两手往腰际一抹,用指头撑开病眼,对着眼珠子念一段口诀:"眼睛公,眼睛母,马上吹,马上好,呼!"沙子果然被吹跑了。

  要是吞了鱼刺,当下千万不能对人说,放下碗,转三圈(千万别搞错,碗转不是人转),吃一大口饭,嚼烂,配一口汤,咕噜吞下,刺就没啦!

  有一回喉咙不舒服,上了计程车不免嗯哼一番,司机先生仿佛华佗附身,开始看病:"你哦,嗑半碗公的瓜子壳,连冰糖加开水,放进电锅'炖',光喝汤就行了,我保证你马上不痛!"还细数这秘方何等何等有效。我当然感激,连不相干的人都这么关心我的小病,岂有不感到温暖的道理。

  可是我终究没照着做,太麻烦了!我得买一包瓜子,乖乖地坐着嗑瓜子,还不许吃瓜子肉,这不合常理,我会不知不觉地偷吃。再说,得嗑多久才嗑出半碗公啊?也不能找别人帮忙嗑,我可不想连别人的口水一起"炖"!最重要的是,他也没说用酱油瓜子还是甘草瓜子?

  小病多如牛毛,土方、偏方、秘方都出笼了,每个人都成为小密医,不仅身怀绝技而且急着救人。

  在我们家,有两样小毛病是不可以随便说的,一是中暑,一是耳朵痒。倒不是这犯什么忌,而是家里有一老一少好为人医。老的呢专治中暑,小的专攻耳朵。

  你要是恹恹地往沙发一歪,说:"哟,可能中暑了!"那老的可精神了,马上倒一碗水,手执木梳:"趴下,我给你刮痧!"不给刮,还会骂人哩,好像你的背是一张奖券,她急着刮刮看奖品是什么。

  你愈叫得大声,她愈有成就感,刮了背不过瘾,还抓肩,屈着食指、中指,夹着抓,硬要抓出一块瘀红。隔天出门,肩头露了苗头,看到的人莫不暧昧地冲着你邪笑,以为昨晚有个野男人死命地亲出来的!你指天发誓,别人还会说:"紧张什么,这又不犯罪!"

  那小的呢,一听到有人喊耳痒,饿虎似的一手椅垫一手工具盒,满屋子追人,还苦苦哀求:"给我挖一下嘛,一下就好了!"众人烦了,齐声帮腔:"给她挖一下嘛!"

  她可乐了,拖着你的小手到房间去,贼贼地锁门、打灯光、盘膝坐在床上,放稳椅垫,叫你把头侧卧在椅垫上,还没卧稳,耳朵就被翻了,一根凉飕飕的细棒子潜进去了,她会轻轻地哄:"不--要动,忍--,快了--挖到了!嘻!你看,啧啧!"你还真想看看哩,还好老天造人只给两个耳朵,要是十个八个,她岂不乐歪了。

  我倒不是怀疑她的精神状态,自家姐妹嘛,可我真觉得这家伙有点想象力过旺,她大概幻想总有一天会从耳朵里挖到金块!

  至于洗过澡后,张着自个儿的手掌抠茧丝,总不碍谁吧!

  不!偏偏就有人接手,凑着脸仔仔细细地帮你剥茧。这还算客气呢,要是脚茧,马上有个彪形女人一把抱住你,按到床上,另一名小喽啰坐住你的脚脖子,两手抓紧脚趾头,好让那人锉刀、剪刀全使遍了。她还善于用小指甲尖轻轻刮你的脚掌,问:"痒不痒?"仿佛是额外奉送的福利。

  你要是一时笑岔了忘记喊痒以证明那是活肉,后果自行负责。

  如此身经百战,我也出师了。遇到有人哼啊哼啊喊感冒,我可是倒背如流:"多喝水、多休息,少去公共场所、少讲话,多吃水果,少吃油炸、辣椒、芥末,忌烟、酒、咖啡,来,我摸摸看有没有发烧!"哪!除了不会开药,我啥都会了。

  看来,小毛病不是坏事,乐坏了周围的人。

  麦克风游记

  我不会唱歌,谁敢要我大庭广众唱歌,我跟他翻脸。

  其实,我会唱很多老歌:梨山有个姑娘叫呀叫娜妲,她的两颗眼睛水呀水汪汪;乌溜溜的黑眼珠和你的笑脸,怎么也难忘记你容颜的转变;春朝一去花乱飞,又是佳节人不归;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别人的阿君是"烟投桑",阮的阿君喂是目睭脱窗;杨柳丝丝绿,桃花点点红,两只黄莺啼碧浪,一双燕子逐东风;追逐风追逐太阳,在人生的大道上;美酒加咖啡,我只要喝一杯,想起了过去,又喝了第二杯;梁兄啊,英台若是女红妆,梁兄愿不愿配鸳鸯啊……

  只敢在浴室唱,每首唱两句,很多歌等于一首歌。

  去过KTV,几次而已。爱翻歌谱乱选歌,按一大串;充当服务生倒茶、剥花生侍候大伙儿,偶尔配音"啊"两声、起立鼓掌叫好吹口哨,我是热场高手,忙死了。荧幕上打出大大两字:"郊道","谁点的?谁点的?"赶紧鼓噪丢麦克风,选一只肥鸭上架"快快快!","夜深沉--"我喜欢听别人唱不上去的破锣噪,像一脚跩翻锅碗瓢盘极过瘾:待那人吼叫毕,赶紧奉茶,下首是"王昭君"。

  打牌看牌品,唱歌看歌品。我不牌不歌,袖手插花看人品。一根麦克风,一扁担各路英雄,真是形形色色,简述如下。

  一、鸭霸型:抓着麦克风不放,仿佛别人都是哑巴,是布袋戏偶。

  二、ㄙㄞ·ㄋㄞ型:嗲声嗲气抗议:"人家不会唱啦!真的不会嘛!"哄她求她,就唱了。其实歌声不错,就是爱撒娇。

  三、龟毛型:不会不会,真的不会,谢谢谢谢。别人真唱了,他又打拍子喃喃自唱,麦克风递给他,又推:不会不会,谢谢谢谢!龟毛就是啰嗦。

  四、牵拖型:银幕上的歌词开始染色了,他拿着麦克风还在"喂喂"麦克风试验,声音不对,听得到吗?下次别来这家,音响太差,"ㄗㄡㄗㄡ"还用指头弹麦克风,快被他搞死了,终于"呜……最后一夜"。真是标准的"生牵拖厝边"。

  五、车拼型:站着唱还不够,干脆大家让让,给个位置秀。表情慷慨激昂、柔肠寸断、眉头深锁,仿佛这个社会对不起他,人人对不起他。

  六、郁卒型:不跟别人搅和,也不笑,仿佛众人皆浊我独清,道貌岸然,行止谨然。千万别点"舞女"这首歌,要不然他会以为你们下海过。

  我呢,我爱点歌、侍候茶水、递喉糖,谁敢叫我唱,我跟他翻脸。勉勉强强,算"杀手型"。果然,没人找我去KTV了。

  大师客满

  通常,观察一个人的格局与气度,除了验其事功,访其德操,最好再听一听他怎么看待自己以及如何面对别人对他的批评。

  在台湾,愈来愈热闹的是,"大师"与"天王"不逊于雨后春笋。类似黄袍加身般的尊荣,似乎在各领域林立的山头上不时登基。于是,我们的确拥有很多"大师"了,建筑界大师、宗教界大师、电影界大师、文学界大师、科学界大师……当然,还有气功、命理、塑身大师。

  媒体与行销企划人员必须负点责任,为了达到耸动效果,不惜挑出字典中最具权威意涵的那一批文字,诸如:"五百年来第一人"、"气势磅礴、震古烁今"、"旷世手笔,鬼斧神工"、"大师风范,扭转乾坤"、"×学权威、众所瞩目"……接着是"天王巨星"、"新世纪接班人"、"不世出之天才",最后在键盘上敲下两个字:"大师"。这真是另一种"营造业"。

  本来,都是文字游戏,但玩多了却有副作用,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当事人也觉得自己愈来愈像领一代风骚的"大师"了。

  台湾太小了,扬名的速度如烈火狂风。然而,"名"如鸩酒,一旦染了毒瘾,极易忘记自己最初踏上这个领域时的澡雪精神--那是一种等同于宗教的信仰,遂逐渐被"名"所役,等着信众们前来朝拜。所以,一旦自认为大师,其症状多是:既忙且狂,并且视自己的言论为足以振聋启睛的唯一真理。最后,当然要走上造神运动,确保千秋万世之名。

  如果一个社会"大师"林立,这个社会大概神志不清了。如果一个人陷于"大师"魔网,等于按下自毁之键吧!

  人,若常常想起"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句话,说不定能在无边无际的时间瀚海中看到数不清的人世残骸而谦逊、悲怀起来。一个人的黄金光阴不过数十载,若有几斤几两才华禀赋,也是社会积谷存粮把他养出来的,从这个角度看,储存在每个人身上的智识才赋皆是公共财产,怀藏者需在生命结束之前回馈出来,才算有情有义。功名利禄,只是意外的犒赏,本不是志士的终极关怀。

  也许,能人志士辈出比镁光灯下的一排大师,更能显示社会的气象吧!

  要走的时候

  我开始想象在他生命终了前一日,慢慢抬起头,意识清楚地对探望的好友说:"你来了,啊,我的眼睛睁不开……"的心情。

  我试着体会他独自面对死亡时,回忆自己短暂的一生与眷恋的人事,说不定像关在黑小房间观赏一部纪录片,看着看着,觉得那是别人的故事跟自己无关,看完了,把片匣还回去,还的时间就是死亡时刻吧!

  说不定在读秒过程,他连给自己一个结论的念头都没有,一切都在放散状态,母亲的声音、妻子的脸、儿女调皮的样子,这些熟悉得深入肌理的人事,也逐一模糊、消散。他只觉得很累很累,渴望沉沉睡去而已。如果能够这样,也算走得很轻盈了。好走,是一个人最后的尊严与幸福。

  像他那样,始终在人生路途凭着两肩义气独力挑担,不愿带给家人朋友太多麻烦的人,其实生前即已决定面对死亡时的明快作风。他早就心里有数,癌症末期等于是冥府下了战帖,但他却对大部分朋友隐瞒实情。只有少数人能够超越人的普遍懦弱去跟死神单挑,他擅长快刀斩乱麻,该决斗就决斗,该走就走,不必啰嗦。这种人无法忍受在生命终段拖泥带水、哭哭啼啼的样子吧!

  所以选择海葬也是必然,如果要消泯证物,先交给火,再交给海,便不留痕迹了。一碑一墓,太像苦口婆心留下证物,对陌生路人证明曾经存在;他彻彻底底消灭自己,生命乃一场战斗故事,从大化来,回大化去。

  思念是生者的事,愿意记得的,会在红尘的某个角落回忆属于他们的甜美时光,在心里清出一个空位静静与他对话。不愿记得的,选择遗忘。

  如我们所知,记忆他的人,最后也会被其他人遗忘。

  在追寻途中

  年轻时,当我还在背书包的年纪,偶然间听到一首英文歌,忘了歌者是谁,不知歌名,甚至也不记得整首歌在讲什么,却记住其中几句歌词,在歌者旷放的声音中迴转:"只是另一列火车,另一座城镇,没有失去什么,也一无所得。"

  多年来,偶尔会想起这几句歌词,心中浮起一幅追寻的景象:在黄昏的尘烟中,一列火车即将开出,最后的笛声提醒旅客前面是未知的旅程,要去的地方可能是繁花茂树的净土,空气中有馨花的香味:也可能是荒烟蔓草,焚烧的屋宇乃唯一地标。坐在车内的旅人看着倒退的风景,回想过去搭坐无数列车,探访无数城镇,仍是无失无得,因为还没有找到一块土地让他把心扎下来。他继续跳上另一列火车,期待在另一座城市,他终于可以告诉自己:就是这里!就是这里。然而,他不免凝视苍茫的暮色,在心里疑问:会不会这只是另一列火车,另一座城镇而已?

  从贫困拮据的出身蜕变而出,我们的岛开出自己的花,结着自己的果实。在漫长的历史上,以如此狭小的土地能在短时间内开发出琉璃净土潜能的,恐怕屈指可数。然而,繁荣的背后,我们是不是渐渐失去了什么?流失一种涵藏山河的大胸襟,既能鼓舞同道亦尊重异议的;流失一种捍卫真理与道义的节操,不纵容徇私、图谋己利的;流失一种顾全大我的责任,永远把全体福益放在心坎内的;是不是也流失了泱泱君子风度,忘记高风亮节原是人世间最美的风景。

  如果,一个社会的富裕只不过是满地杯盘狼藉,一个个不义狂徒轻易以金钱收买灵魂而取得权柄、美名,那么这样的富裕岂不是一把镀金的锄头,用来挖掘永劫不复的坟谷。

  一百年后,历史学家会怎么看这座岛?会说历史上从来没出现过这么庄严的琉璃净土,还是陷在庞杂史料中忍不住掩面痛哭,质问所有已躺入地下的两千三百万人,为什么努力了那么久,却在最后白白蹧蹋自己?

  我当然看不到一百年后的台湾,但我期望浮现在想象里的是气象恢宏的景致;我不愿意再想象一个旅人,忧伤地凝睇窗外飞驰的风景,在心底自语;只是另一列火车,另一座城镇,只是没有终点的追寻。

  踏脚石

  好动的孩子喝完养乐多,煞有介事地在室内跑来跑去,非常忙碌,像一只到处点火的萤火虫。忽然安静了,走到面前说:"姑姑,我'发现'我长大了吔!"

  "哦?你'发现'你长大啦!好啊,长大了更要乖。"姑姑很八股地敷衍着,标准的成人。

  "我长大了还要叫你'姑姑'吗?"

  姑姑愣了,拿眼瞧这个每晚临睡前还得抱奶瓶,房间贴三张龙猫海报的三岁多奶娃,她的脸蛋如羊脂泛了一层粉红,两颗眼珠像养在浅蓝海水里的黑胆石,自有原始岛屿般的无邪活力。姑姑感到恐慌,这孩子开始要"说话"了吗?她的生存条件完全依赖成人却开始储存跟成人对话的实力了。成人认识的儿童世界与儿童眼中看到的成人国度是两套系统,我们很轻易地把每座原始岛屿视为合法的管辖地,透过经营管理使之变成我们期望的样子;却很少想过,岛屿可能视我们为海岸边的废船或破坏原始风情的油污!一个婴儿诞生,意味着一群人(最早是他的家族)必须很有风度地从主人的宝座下来,变成孩子开展出的生命岛屿上的客人,就像我们曾经从父母手中拿走自己的主权一样。

  "不叫姑姑,叫什么呢?"

  "叫你名字啊!"孩子说。

  "可是,你长大,姑姑也在长大,所以姑姑永远比你大!……"原本想讲的话咽下了,这话无趣,太死心眼。孩子继续沉迷于自己的游戏,像忙碌的萤火虫飞翔于辽阔的旷野。换姑姑安静了,慢慢感到自己像陆块般沉入海中,变成孩子的踏脚石。

  童尸铺成的阶梯

  二十一世纪,是付账的世纪。

  从来没有一个时刻像现在一样,我对台湾的信心强烈动摇。常常,我试着导引自己从绝望的悬崖撤退,至少保有对明日的憧憬;但更多时候,当电视上出现堆积如山的猪尸、台风过后汹涌的土石流、绑架案时,我仅有的信心又遭厉鬼掠夺。

  小公园里常有骑小三轮车的孩子,六岁、五岁、四岁、三岁,或是才四个月由阿嬷推着娃娃车来散步的小婴儿。我站着,欣赏纯真的童年风景,记忆他们尖细的童音像浑圆的珍珠在银盘上跳跃。我会忘记自己的存在,忘记一切跟我有关的恩怨情仇,默默在心里祷告,以一个无神论者的生涩语声说:"请呵护他们吧,神!没有惊怖,远离绝望。"但我祝祷的声音愈来愈软弱,因为我知道当他们跨入二十一世纪,兴奋地要从我们手上接管台湾时,会发现我们留下的是一座溃烂的荒岛。

  所有我们做过赶尽杀绝的恶事,全部由他们付账:除非,我们能在短短数年内脱胎换骨,给下一代留退路。然而我不敢奢想,因为贪婪、邪恶、庸俗、自私、愚蠢仍是这座岛的主流势力,大咧咧地在每个角落宣扬它们的霸权。

  当Y世代人类成为社会中坚层时,首先要收拾的是严重瘫痪的自然生态,那些为了经济开发而被砍断命脉的山川湖泊若无法复活,台湾将毁于任何一个轻度台风。

  其次,老化社会将是他们肩上的重轭。以现在约三十多岁的夫妻为例,两份薪水在付完房屋贷款、子女教育、生活费后已无力储存养老基金。若他们任职的民间机构缺乏(或蓄意规避)退休制度,则他们的子女(独生子或手足二人)必定在很年轻时即开始挑起一对父母(或结婚后的两对老人)的银发担子。届时,"父母双亡"的才是社会新贵族,"两老健在"的上班族将很难找到婚姻对象。

  两岸问题终究是"原罪胎记",迟早要解决。这一代若能保住"时间决定权"(拉长"不解决"的时间,或掌控何时解决),将让下一代有较充裕的空间去庖丁解牛吧!

  如果不想那么远,摆在眼前的四根撩牙也会让人担忧稚弱的小孩能否安然度过?治安、污染、课业压力及愈来愈失去保护伞作用的"家庭"。每一项都可能夺命,或迫使他们走上阴暗之路。我相信各个角隅都有愿意呵护孩子成长的大人,但我没有力气相信这个冰冻三尺的恶质社会能在那一小群人的努力下迅速恢复善良与美好。台湾社会需要治疗,在漫长的疗程里,我们没有选择地将继续看到一个又一个无助的小孩在恶徒的刀刀下汩汩流血,或遭受强暴,或为了成绩而徘徊于顶楼阳台,或被失去理智的父母凌虐致死。在沉闷的诊疗过程尚未结束之前,我们也将继续看到,当被虐的小孩凄厉地喊叫救命时,四周的人拉起窗帘以保有安静,观赏电视里的综艺大杂烩或啃咬刚炸好的鸡腿。

  难道我们的社会必须踩着以童尸铺成的阶梯,才能打开救赎的窗口?

  在小公园看小孩骑三轮车的某个夏日黄昏,我这么想。

  标准答案

  很久很久以前,在乡间小学的教室里,栀子花香自窗口溢进来,小粉蝶在草坪上漫飞,扎辫子、理三分头的小女生、小男生却乖乖地面对考试卷埋首作答。老师说:"各位小朋友,要诚实回答,不要偷看别人,题目要看清楚哦!"

  我睁大眼睛把每个字都看清楚了,小心翼翼地写下答案:

  1.台风成因是:①气流变化引起的;②海龙王作怪。……(②)

  2.如果你在路上捡到金钱:①交给校长;②交给警察;③自己花掉;④不要捡。……(④)

  3.世界上最强盛的国家是:①中国;②美国;③马来西亚。……(②)

  我非常得意,每一题都会做。村里父老常说地震是土牛翻身、打雷是雷公雷母吵架,那么台风当然是海龙王作怪嘛。路上的钱最好不要捡,譬如我在河里摸蚬摸到一枚两毛钱,就丢回河里,那是孤魂野鬼的饵,要找替死鬼的。至于最强盛的国家,当然是美国嘛,大家一提到美国就啧啧称好,我也很想去美国远足,我猜美国的牛一定是拉金块的,不像村子里,到处牛粪。标准答案公布了,全错。

  这对我小小的心灵打击很大,没有人能说出为什么?不过,我终于学会什么是"标准答案",考试成绩愈来愈好。我会选择"跟同学要和睦相处"的标准答案,可是暗暗发誓永远不要跟邻座女生讲话,因为她比我漂亮。

  过早发现每一成长阶段皆需服膺一套标准答案以求立足之地,的确有助于成功地扮演社会化角色,却也使人与群体的矛盾日益加深。因为,每一特定团体所公布的标准答案只是一种解释,而非真理。尤其,现代人大多活在数个团体所交集的范围内,如何从众多利益冲突的标准答案中选择较合标准的,实在是门大学问。

  最有名的例子是,一个父亲带着小孩,牵着一匹马,应该怎么做?①父亲骑马,儿子走路;②儿子骑马,父亲走路;③两人一起骑马;④两人走路,马也走路。

  选择①,别人会批评爸爸不够慈爱;选②,他人会说儿子不孝;选③,虐待动物;选④,旁人说:两个傻瓜,有马竟然走路。这四个答案,都对也都错。依我的办法是,全部扬弃,我会先把多管闲事的人大骂一顿,再把马儿卖掉,得了银子,搭计程车。

  不锁

  时常第二天在陌生的早晨醒来,重新摸索自己的秩序,遂不可能携带过多的杂物。人可以极其简单,只要有数尺之地夜眠,几张空白的纸、墨水丰沛的笔写些日升月沉的故事,就可以把日子过好。于是,我发现自己至今尚未拥有"百宝箱",无法翻箱倒箧一一历数珍奇。也许,我曾经有过,也囤积了一些美物,可是物换星移之后又一一亲手摧折。情在物在,情尽物灭;物之所以珍贵,乃因人心相印足以生辉,既然心生别意,再美的物都是落花流水。所以,常常以近乎冷酷的理性捆绑包袱,任何足以刺痛记忆的物件皆无一幸免。就这么家徒四壁了,第二天醒来,如在陌生地。

  我不可能成为收藏家,因为善变。购得的巧妙玩意儿大约不少,可是不消数日把玩,又腻了,逢人即赠去。原因不外乎物与我不亲,无法从中衍生一段灵动情事,没有感情的对待实在可怕,如果有个没感情的人与我共居一室,我猜,为了不使自己发疯,我会扛着他送进"当铺"。

  有些宝贵的东西是别人赠予的,记录刹那之间即心心相印的欢喜,授受时总沉浸于庄严的礼赞之中。而我仍然笨拙,仍然十方来十方去。一串琥珀念珠赠给病榻中的挚友,一条字链给一位美丽女子,一条象牙微雕心经经文项链给突患脑炎的好女孩;数不清的凤眼菩提、星月菩提、金刚菩提念珠也都散赠困境中的人。我痴心地想,别人将最珍爱的东西给我,我心领即是,这物应当再加上我的祝福,流到最需要它的人手中。然,痴心只是痴心,现实的磨难仍旧在友朋身上作祟,眼睁睁看他们如风中残烛,却无法分担一丝痛楚。归来,就算眼前一山宝物,也让它路过罢。

  绝美是无法收藏的。

  哪怕是对待自己,也寡情了。写作的人总珍贵自己的原稿、真迹,或不免闲来编撰年谱以志历路。我连原稿都任其生灭,更遑论年谱之类。写过的稿子像生出的孩子,因缘际会自有其造化,做母亲的若耳提面命就陷入执著。至今,丢过的稿子不计其数,幸而刊载的,也没有剪报,除了计划中为出书而创作的文章尚有闲情收之拢之,其余应邀撰写之作,几乎荡然无存。不知从何时开始,当我意识到作品与作者的关系只不过是一场诞生与死亡的游戏时,对待稿件的态度犹似身外物。

  我不羡慕呵气拭古镜、悬剑梦连营的人,因为不会收藏古董;我会佩戴钟情之信物,可是不会执著于任何一桩承诺,因为爱情自有生灭;我会尽心研墨,以文字与钟情之人取暖,可是不曾叮咛他人要身心相护。物,永远是物,有情人一拈手,蔬食饮水自是玉液琼浆,情尽缘灭,则凤冠霞帔无非是衣冠古邱。

  有人问我的百宝箱里头装什么?说来好笑,我连百宝箱都没有。

  红肉西瓜

  天晓得,我居然肯等巴士一路晃回家!二十八路公车不到天堂,专走南港区工厂地带,那些铁皮厂房、起重机、怪手、货运大卡车,在白牙齿般灯光下,让我起了脑浆四溢、血喷电线杆的恐惧。所以,不是故意不肯节俭地搭巴士,是这条路的缘故。

  人生的路我也这么偏执,不走自己不喜欢的,不跟不喜欢的人走。就算原以为风光旎旖,到了半途景色如土,我也要另寻他路。"下车,快!"司机拿剪子咬我的车票一口,要命的铁齿。

  离家尚有一小截。站牌旁,屏东妇人在搭着的帆布棚里卖西瓜。木架上陈列四排剖半的,像从小到大的红脸关公;棚内青皮西瓜堆积如山--这真是恍惚,像清末民初刚剃了辫子就去了脑袋瓜的中国老百姓。总之,提了四分之一个西瓜,看来舒服些,半弯红月嵌着晒黑了脸的星粒。

  我那样摸黑地走有点想唱歌,随口哼几曲穿出巷子,撞见一弯银澹澹的月。"你真像西瓜皮,看,我替你赎回了肉!"我对月亮说,决定坐在小公园里啃西瓜。黑夜淹没行人、草树,我随地吐籽让它黑个够。温热的西瓜含在嘴里有点像害了病的少女的腥甜肉味,我在吃我自己。

  回得了头与回不了头的路上都得自噬,啃到西瓜见皮为止。

  总之,我吃完西瓜,抹了嘴,走人,又恢复两手空空。

  十二片柚叶

  农历正月,阿嬷依照乡俗携着全家大小衣服,专程到苏澳一家老庙"祭命宫"祈福。回家后忧心忡忡地对我说:"你今年运途不好,出外小心车厄,莫近病丧……"我一面看电视一面随口问:"要不然会怎样?"阿嬷生气了:"还问!"一副守口如瓶、倔强的模样。

  我忙着工作,成天在外奔波,早把运途之说淡忘。有时夜归,妈妈从床上起身,替我热饭菜,问些外面的好坏,我一面吃饭随口把好好坏坏都说了。人生跟天气一样,雨天打伞,晴天遮阳,我吃饱睡倒,明天再说。妈妈却都记住了。

  她特地再回宜兰祈福,带回十二片柚叶、一道平安符,要我立刻洗脸净手脚。神明吩咐的,如此才能无病无灾平安过今年。妈妈亲自为我安排洗澡;十二片柚叶油绿得像慈爱之神的庇佑,平安符烧成灰烬覆在叶片上,从此灾厄化尘化土。"还要阴阳水!"妈妈说。我以为什么水呢,原来是半缸热水半缸冷水。我心里想:"待会儿跳下去,成了柚叶胡椒煮牛肉汤(我属牛)!"不免笑出来。妈妈瞪我:"还不快洗!"一缸子世态炎凉。

  我躺在澡盆里看飘浮的柚叶与符灰,仿佛看到半生劳碌里绿色的爱与黑色的灭。想起母亲在大热天为我到处寻柚树、摘柚叶,自觉不配享有恩爱。当澡盆里多了一滴人泪、柚香萦绕肌肤之后,我欢喜地起身,却发觉黑灰吹拂不去,黏了肉身。

  小管与鱼的伤心往事

  小管

  我不吃小管,没有理由。

  没有理由就是最大的理由。如同在数不清的饮桌上,忽然发现某人皱眉速速将女侍分配的菜肴移开,吐一句:"我不吃这个!"旁人吃得满面红光,劝:"尝尝看嘛!这是大厨最拿手的哩!"那人摇头敛目像蚌族锁上大门,一副就算大厨提刀来砍也不开的模样。这时,总有人出面问:"为什么?"那人不冷不热丢了句:"没有理由。"如同此时,没有理由就是最大的理由。

  当此时,凡有阴阳眼者必能窥见那人椅背后躲了一缕幽魂,吃吃地伸出长舌舔他的脸,把他的食欲吃干抹净。知书达理的君子都知道这时候不能再逼问逼吃,应缄默且收敛地让这道菜速速从盘中消失,以拯救那人的兴致,让下一道菜宛如天仙美女安慰那受到惊吓的舌头。至于那些不怀好意逼问甚至逼吃的人,按照"食色,性也"逻辑,称得上是餐桌"性侵害",应处以饥饿殛刑。

  其实,细细回想还是可以找出小管与我的小小恩仇。

  首先,它长得丑。依我的偏见,海洋里所有列名人类菜单中以"头足纲"亲族长得最丑,它们大多需要三杯烹调法、碳烤法加上九层塔去管训,如鱿鱼、章鱼、花枝、透抽、小管、软丝等。这一支氏族均佩戴墨囊,遇敌或受惊即喷墨脱逃,污染海洋。当然,丑不是它的错,它们不是为了给人吃而存在、演化的,若如此,它们早就整型塑身、倒掉墨汁演变成章鱼烧、花枝丸来到我面前了。况且,如果真这么发展,人类恐因倒尽胃口而灭亡;因为征服的乐趣除了表现在捕猎之外,更需藉由繁复的食用挑战而达到高潮。所以,那些刺多、壳硬、毛密,能让人类实践餐桌暴力美学的食物,绝对比一粒粒雪白鱼丸更能刺激生存欲望。所以,西装革履的美食家传授如何优雅地享用大闸蟹:掀盖卸壳,左旋三十度、扭,右翻四十五度、拉,在我看来是违反本能之举。我不吃蟹,若哪一天决定吃了,我一定拎着最壮硕的那只蟹加一罐啤酒到无人的所在,再找一根乡头或一颗刷干净的石头对待它,力道之猛,如第一个吃蟹的人类。

  所以,不管俗名叫"锁管"、"小管"、"小卷"、"大头仔"还是"枪乌贼",其长相都是鳍占胴长三分之二,头大、身体短,十只触腕,体内附一只墨水瓶,两眼微凸、无神。丑,是它的天职,像一发子弹,像小男童包皮过长的性器。

  我父亲从事渔货买卖,每天从南方澳批发新鲜鱼品。自小,我家餐桌上五道菜必有四道跟鱼有关。父亲喜小酌,姜烧小卷乃成为下酒良伴,顺道成为我们小孩便当里的主角。这就让我叹气了,隔夜蒸过的小卷气味败坏,卷体变硬,嚼之如将一截水管嚼成十条橡皮筋。这也罢了,看看白饭被染黑一大片,食欲低落,影响考试成绩。我每次见到弟弟们从菜橱里抓几条小管当零嘴,吃得牙黑,不禁错觉他们刚刚嚼了一幅书法。

  有一天,小管复仇了,它们对我的惩罚是让我永远难忘;进不了我的肠胃,它们烙印我的心。

  那是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早上,我的父亲被鬼魂带走了。前一晚,他在大马路边一棵高大木麻黄旁出车祸,连摩托车后座的大鱼篓都飞出去。道士引领我们五个孩子到出事地点招魂。酷热太阳下,十三岁的我,披麻戴孝,跪在最靠近血迹的地方,焚烧冥纸,依指示呼喊父亲的魂魄归来。道士手中的摇铃忽缓忽急,如一匹盲目的马欲寻一个耳聋旅人。我跪着,泪已流干,鼻腔被一阵忽隐忽现的腥臭味提醒着,于是我看到草地上散布一二十条肥硕小卷,在烈日下发红发臭。我懂了,父亲出事前心中最想的一餐是小卷,打算回家后叫我母亲料理,好让他舒舒服服地坐在老位子一边喝啤酒配小卷,一边与我祖母闲谈。我忽然想到,他是饿着肚子出车祸的,小卷散在草地上,他没吃晚餐。

  我的眼光被小卷吸住,死的小卷,臭的小卷;恍恍惚惚,渐渐从无望之中生出奇异的希望。我想,如果我把这些小卷一条一条吃下去,说不定能扭转乾坤,换回父亲一条命。也许这一切是上天设的局,为了惩罚我对小卷的诋毁与偏见,所以,只要我诚心诚意悔改,吃下草地上的小卷,梦就醒了。

  我终于没吃。但从那天起,我不吃小卷,为了保留一份完整的哀伤,以及我父亲对小卷的渴望。

  鱼

  有一条鱼跟青春有关,时常浮现眼前。

  我极爱吃鱼,不挑剔地吃,近乎无品味无原则。实不相瞒,这癖好影响我对两件事的看法,一是决定死后海葬,绝不留半撮骨灰给后代,以"报答"鱼族养育之恩;二是,我很想建议水族馆在入口撕票处发放筷子、小刀及一碟"哇沙米",做什么?当你看到新鲜肥美的鱼群在你眼前游来游去,除了想到"生鱼片"还能做什么?这种念头很可耻,我承认我忏悔我改不掉。

  那条鱼出现在我少女时期某一个夏日黄昏,那是国中童子军课程举办"野炊"。我非常怀念这种具有"另组家庭"想象的活动,让女生们满足"办家家酒"的欲望。约五六人一组,男女都有,开菜单、携带炊具、分配工作。我们在操场边埋锅造饭,炊烟四起,语声喧哗,在笑闹、追逐中,女生呵斥男生:"讨厌!还不去提水!"男生顶嘴:"管我,你是我阿母吗?"四周起哄:"是牵手啦!"于是出现女生持铲追打一干男生的"中学生两性关系"经典画面。麻雀在电线上吱喳,晚蝉来早了,随风奏鸣。这时刻这么美好,美得无忧无虑,连悒郁寡欢的我也暗暗陶醉了。

  学校为了让学生尽兴,设了比赛,几位老师依次到各组观看炊煮成果再评分决胜负。大部分老师都客气地浅尝菜肴,加以赞赏、鼓舞,提振士气。我们这组,有位善厨的女同学煎了一条肥硕的吴郭鱼--在二十多年前穷乡下的学生活动中出现这道菜,换算成今日,等同于一砂锅新同乐鱼翅。鱼被煎得完好,赤黄酥脆,泛着薄薄的油光,在晚风中、蝉浪里,如一尾披着龙袍的鱼酣眠着,等着犒赏我们这一群善良、纯洁却清寒的孩子。

  老师们赞赏过这一条鱼,在评分单偷偷写下数字后走了。只有一位男老师踅回来,约四十多岁,单身,赁居在外,体型稍胖,走路慢慢的,说话慢慢的,微笑也慢慢的,然出乎意料之外,他吃鱼的速度很快。

  他吃掉单面三分之二鱼肉。我看到盘中吴郭鱼露出骨骸,听到梦碎的声音。抬头,看见他的背影,长裤口袋插着一双筷子,正慢悠悠地朝校门口走去。

  我这外表温和内心却暴烈、非爱即恨的中学女生,瞪着他的背影暗骂:"你何不带着筷子去跳海,吃个够!"我的良心立刻谴责自己不应如此无礼,遂隐入树林问遮掩眼角的泪光。

  操场上响起那首熟悉的歌:"夜风轻悄悄地吹过原野,营火在暮色中跳跃,你和我手拉手婆娑起舞,跳一跳转个圈真快乐。"

  夜色果真降临,紧紧拥抱着无望的少女,苦闷的青春。

  猴子剥香蕉的手法

  也许,我跟猴子有点血缘关系。

  "威镇在花果山的水帘洞,闹天庭闹地府水晶宫……水喷喷、水喷喷,阮就是英勇的孙悟空!"生于五十年代左右,像我一般不知不觉成为社会"中间份子"(被拱在夹心层,上也上不去,下又下不来)的人,对这歌词应不陌生。当然,是布袋戏。就像云州大儒侠、苦海女神龙或十一哥出场时都有一条歌一样,孙猴子的主题歌一开头就气势不凡,迷死穷乡下的小孩。那阵子小男生都想当美猴王,头上框个厚纸剪的金箍儿,人人舞棍;有个家伙更夸张,耳朵藏一根竹签学孙悟空藏金箍棒,由于取用频繁,耳朵皮就非常光荣地破了。

  被人把我跟猴子连在一块儿的那一天,我的自尊严重受挫,以至于说出具有攻击性的话,把对方弄哭了。

  少女时代,我们几个女生骑单车出游,跟民家买了一串香蕉。由于非常喜欢吃香蕉,而且那年纪尚未察觉剥香蕉的技巧,所以,每根香蕉都被我撕成三瓣皮式的。这也没什么不对,可是有位女生却像发现新大陆般高声说:"你剥香蕉的方式跟我们家养的猴子好像哦,只有猴子才剥成三瓣哩!"顿时每个人检视自己的剥皮技巧,果然只有我撕成三瓣,其余皆四瓣。她咕咕笑个不停,又加了一句:"你上辈子一定是猴子哟!"

  这下子我恼了。十二生肖中鼠蛇猴猪最不受宠,挖苦人的俚谚里俯拾皆是鼠目、蛇行、猴腮、猪鼾,拿我比猴子,还了得,当下拿《西游记》人物回嘴:"我上辈子是猴子,你就是猪八戒!"这话太泼辣,讲完就后悔;她挤眼睛吸鼻子从此不跟我讲话。丢了一个朋友,为了一只猴子!不,为了猴子的剥香蕉手法。

  仔细观察,人在无意中流露的肢体语言有一部分类似猴子。紧张时不知所措地抓耳挠腮的样子尤其逼真。如果说,猴子是不矫饰喜怒哀乐的人,而人是善于伪装技巧的猴子,大概说得通吧!然而,我很难接受把猴子打扮得人模人样牵着溜大街,或将它锁在牢笼里,让它睁着无辜的眼睛看人。人有人道,猴有猴道,还是放它回山林啃野果比较天然。

  当那只名叫"次郎"的日本猴子,穿西装打领带,模仿布什总统晕倒而博得满堂彩的电视画面出现时,我正在吃香蕉。"布什桑,大丈夫ごす!"主人憋着笑对它说。次郎躺在桌上一动也不动,我从未看过那么严肃的猴脸,它一定替自己感到悲哀,为了能在台上小憩片刻才愿意不断表演晕倒吧!据说主人准备到美国巡迴,说不定布什会败在次郎手里呢!

  我仍然把香蕉皮剥成三瓣,像最后一只天真的猴子。

  一只萤火虫把夜给烧了

  --谈喜剧

  喜剧,乃是黑夜一般的人生旷野上,突然飞出的一只萤火虫。

  它天真地认为,靠尾巴的小火可以把黑夜焚了。

  我没什么喜剧故事。自从信仰悲哀与无常的人生架构之后,喜剧恐怕不是我的主要情调了。

  所以,我说它像萤火虫,愈小的孩童可以一瓶一罐地抓,抓到嫩嫩的小手掌变成透亮黄水晶也不稀奇,玩腻了,慷慨地放它们走;人到中年,或许只剩可怜的一只,像忽明忽灭的灯泡,合掌拘了它,贪看流光又怕不留神飞了它。到了老年,轻罗小扇早朽了,所有发光的东西也都成了煤渣。

  一向对悲剧讯息的接收能力较强,虽然行年尚未老迈,对人生路上的散光余芒早就不信任,什么时候开始失去憧憬喜剧的心?很难翻出一件明确的纪事,可能源自天生本性。有些人见到花之未落、月之未缺,却预备了流水心情,伤逝的新芽总是在春天埋伏。悲剧可以引领我们到悲哀巅峰因着人的无辜而流下干净眼泪,把生灭常变的生命看得更清澈些。悲剧也可以使我们与古往今来的人有了一种"亲密联系",仿佛我正在排演他们演过的戏,而在我之后的人终有一天也会轮到。我常有一种感谢的心,当阅读、聆听别人的悲剧故事时,感谢他们认真地演出,使我更清明地体会人生的真谛;进而也期许自己能好好演出自己的人生剧本,让未来的人拿到同样剧本时不会惊慌失措,因为在不可篡改的悲剧戏码里,我们曾经无形地拥抱过。

  相对于悲剧而言,喜剧是一种暂时的解放。我甚至不愿意使用"喜剧"这两个字,宁愿称它"悲喜剧"。对生命而言,喜剧可能是形式,悲哀才是内容。那些撰写喜剧的作者,必定怀有悲天悯人的胸襟,既然人生荼苦,何不找个山洞,大伙儿嬉笑一番,暂时把等在外头的豺狼虎豹忘掉,说不定能激励向上意志,信仰人生仍有光明与圆满。因此,如果要抵抗生命的悲哀本质,喜剧是最具叛逆力量的。

  虽然这么说,基本上我也赞成每个人都应该培养一种类似兴奋剂的心情暂时回避漫长的悲哀。但,这不能叫"喜剧",恰当地说叫"喜感",因为"剧"的完成牵涉过多人事,非我们能够自编自导自演;喜剧必须是一个完整的故事,一群人物在一段时间里相互摩擦出复杂情节,最后完成令每个人都大致满意的结局。如此简单的定义,如此困难的工程。而"喜感"却可以自主地在刹那间完成,藉用的外物俯拾皆是:一封情书、一则情色笑话、一条报上的新闻、捡到一块钱、看到一个长得很像犀牛的人、意外的生日礼物、爱炫耀财富的邻居驶着宾士车与我擦身而过时爆了胎、朋友用老板的名字命名他的狗、一个魁梧男人的肉球般膀子上刺着"阿珠我爱你"而我开始偷笑他一定用另一只膀子搂别的女人,诸如此类。"嘻!"我常发出这个音,很快地坠入快乐的蚕丝一畏,乐得轻飘飘。这些欢愉的片刻无法与人分享,它们属于一次性消费,像牙签一样。只有痴傻的人等待圆满的喜剧降临,我不存这个心了,凭自个儿本事酿造喜感,快乐一下,偶尔笑得花枝乱颤。

  "嘻!"就是这个单音,类似胡椒粉跑进鼻子的搔痒感觉,然后放肆地朝这个世界打喷嚏,调皮地想象世界在你的喷嚏声中粉碎。

  悲剧仍然管理着生命,可是我们也不妨随时抓点题材制造乐趣,别一张苦瓜脸混了一辈子。乐些吧,久而久之居然长出一株不合逻辑的蔓藤类思维植物,反绑了悲剧之神的手脚。

  一只萤火虫当然不可能把黑夜烧光。

  但,有一只萤火虫认为黑夜是被它烧焦的。

  一札钱

  "220789074792785944121080867810204801022659611990821090831011234050912024458136125302202135100371613105"

  没有人能解读这串数字,除了我。因为它是我到目前为止所保有的重要证件编号及密码。这样做,突显我以复杂的感性思维丈量人生之外,另一种追求极度简单的数字化倾向。我对数字从小敏感,但只是零星地应用,直到大学联考前做历史总复习,发现自己能够在白纸上写下一长串数字--所有在六册课本里出现的年代,从此开始了以数字记录生活的习惯。它使我在无需翻查电话薄的情况下,完成金融、交易、催讨债务、核账、慰问、叫瓦斯、祝朋友生日快乐等琐事。

  有一天,在朋友家厮混,穷极无聊掀了钢琴盖弹一串单音,似乎还不难听,她问;"什么怪曲子?"我说:"这是我常用的电话号码群,你没听出你家的号码吗?"

  "神经病嘛你!"她说。

  这话叫我如梦初醒,耽溺于数字世界而不考虑他人的阅读障碍的确构成危机。为了防止有一天我果然发神经或意外暴毙,家人无法解构庞大的数字迷宫,我不得不慎重地写下"解码书"及"藏宝图",要不,他们绝对没办法从一叠存折、一堆卡片、一捆印章及一串叮当数字中兜出线索领到半毛钱。数字可以锁定很多东西。

  没人知道我的经济状况。数字化世界里,物与物的亲属关系及其游戏规则比单纯计算月收支更使我着迷。我从不规定自己每月必须收入多少或只能花费多少,因为人生如此无趣,如果连这都要压抑、管束,更添无味。"尽管花,不用怕!"我告诉自己,这使我在精神层次保持自在,不必为五斗米向任何令人厌烦的体制低头。然而在另一方面,我的确有本领随时调整自己的欲望内容--什么日子都可以过,什么饭菜都能吃,从最简单的物质条件里发挥最大的创造力,不做金钱奴才。但这不表示我缺乏赤字观念,相反地,我的心里住着一位头脑清楚的账爷:她会事先衡量我的年度欲望水平,预拨一笔款项让我挥霍而不影响其他固定支出。可是,我从未用光,原因是当我临时起意想添购昂贵物品时,乡下人的苛俭习性就出现了,好像心里住着金钱警察,我会找一百个不需买的理由打击五十个必须买的理由,很不幸大多成功了。于是,垂头丧气地捏着一叠钞票找地方发泄,喝杯咖啡、买几本书、看场电影、一束鲜花、一块点心,立刻面带微笑地回家。就在往后喝茶吃点心看书、抬头欣赏花朵怒放的生活里,原先购买昂贵物品的念头熄了。

  至于该买的必需品,实在必须感谢莫名其妙的好运,大多在准备添购时自动上门,沙发、冰箱、电视、除湿机、茶几就这么自动自发地来了,惜物观念也使我不介意二手用品与家具,能省则省,不应省则不省。前阵子朋友一家从国外回来度假暂住我处,竟趁我不注意买来洗衣机、热水瓶,妙的是这些东西搁一块儿都配,而且从未故障。大概命中常得贵人相助,是个得人宠的。因此我也乐得坐在A先生的沙发上看B太太的电视,喝C先生的茶壶里泡的D先生送的茶,吃E女士送的碟子里的F同学捎来的冈山黑枣,接G先生留下的电话跟H小姐说:"你送的盆景现在好美!"然后用I单位送的笔在J瓦斯行的便条纸上记下约会。临睡前,捻亮K先生的台灯,躲入L妈妈送的花棉被,读M小姐寄来的书,用N先生的暖炉烘脚,打一个大哈欠,把书放在铺着O小姐的染布的P姑姑的矮几上,做道道地地的自己的梦。次日醒来,打开Q姐姐的冰箱取出土司,用R太太送的精致咖啡杯盛滚烫的蓝山,用S奶奶的平底锅煎一个蛋。早餐后,吞一粒T先生送的维他命丸"善存",开始用U女士的洗衣机,昨晚更换的卫生衣是V女士送的。我得卸下W妈妈送的OMEGA表及X先生的戒指,才能用Y妈妈的橡皮管喷花,把衣服晾在Z太太的竹竿上,回到书房,写地地道道的自己的文章。

  乞丐的富贵荣华也不过如此。

  日前,有亲戚劝我学开车,出入方便,我答以没预算。她不知是一时浪漫冲动还是被我的幸运神下符,居然说:"你喜欢,那辆车随便卖!"我吃了一惊,那可是名车呢!她愤愤地说:"我那个死老公发神经嘛,又去订了一辆!"我摸摸那辆银白色、最远开到顶好市场平时用来晒棉被的漂亮名车,心中浮起一股虚无的幸福感,它多像一匹白马温驯地舔着我的手!我的浪漫欲望在瞬问启动,眼前浮现奔驰的意象;但是心中那位冷血"账爷"立刻拿出计算机敲敲打打,算出养一部名车要付出的昂贵代价及其"贬值"的速度,非现阶段的我能负担。这极具说服力,我不喜欢贬值,我爱"保值"及"增值"。于是,恢复理智的我要她劝劝"死老公"不要这么浪费,做人惜福一点比较好;如果苦劝不听,折个正当价售给朋友,好歹攒点私房钱。虽然,她家够幸运能有更好的车,我也够幸运有机会超低价承接一部车,可是幸运不会永远眷顾我们,尤其当我们开始误用它的时候。

  数字化世界里的嬉戏守则与享受不尽的人情际遇,使一般人认为的"钱及其引申意义"在我的物质生活失去权威地位。这两套逻辑所交媾的循环系统已经呈现富裕状态了,任何一笔金钱的收入或支出只能局部地滋润或减弱它,而无法颠覆它。事实很明显,就算成为亿万富翁或两袖清风,我不会随便丢掉A的沙发、W的表,也不会在节衣缩食的日子里中止我对他们的关爱。

  只有爱能抵挡钱的灾难。那些把钱当作唯一意义、不择手段掠夺的人,是贪奴;认为有了钱才有爱的,更是愚昧。我们不难在周遭看到,被钱的飓风卷到无底深渊的人,如何在追逐钱财的过程里人格破产、精神瓦解、爱心幻灭。没有人脉即没有钱脉,而他们的思考模式正好相反,却不知人脉是用真诚相待、一点一滴累积出来的,而不是一颗金钱原子弹炸了就成。

  最让我欣慰的是,我所结交的知心好友们,没一个是看在钱、利的分上与我交往。我们都不知道对方的"身价",只在寻常光阴里倾吐共同的际遇,留下共同的回忆。有一天,其中一位长者约了我,言词闪烁、举止不安,兜了大圈子开始谈钱的问题,我警敏地想到或许她有急用,盘算正好有一笔款子可以给她周转。谁知她的结论是:"你知道,我退休之后领了一笔钱,放在银行生不了几个利息,你现在又要创业又要缴房屋贷款,负担太重了,哦……哦,我想来想去,银行的放款利率高过存款利率,哦,我可不可以把钱借给你,你先把房贷清了再说!"我笑完之后告诉她:"如果有一天我真的需要,第一个向你开口!"然后两人尴尬地低下头,如求婚被拒。

  听来像天方夜谭的故事不时在我身上搬演,就连现代社会里最不可能守望相助的邻居,打通两家围墙后接着计划在房间安门,事实上,已成为双方精神族谱上的一员。我安心地成为她家的免费吃客,而她也自在地前来共享一盏热茶。如果有一天,我与我的朋友们都躺入相隔很远的土馒头(其中一位已在阳明山预留福穴,我说:"哇!你死后住豪宅,我这个穷鬼怎敢去看你!"她说:"没关系,你来度假啊!""也行,我死后去开个食物存折,叫朋友们初一十五一定划拨牲礼花果,到时候分你吃!")当春风开始吹拂山头的紫色酢浆花,我与他们或许悠然地想起彼此的名字,相约去温暖的草坡野餐,依旧叙述或冷或暖的阳世阴间,依然是旧面貌底下多情易泪的心,依然在阳光多一寸时高声阔谈,日暮西山时互道珍重再见。

  但,我们还活着,我们坐在钱的跷跷板上。

  钱买不到纯粹的爱。钱能使人变丑,只有少数人使钱变得漂亮。钱好比从山上砍来的木材,应该燃烧生热,呼唤雪夜中的人一起取暖。

  如果我们没钱,应该在不牺牲人格道义的原则下凭实力奋斗。如果有钱,最好"十方来十方去"回馈到对社会有益的建设上,尤其文化。免得后代子孙读到这时期的台湾历史,除了外汇存底,连个像样的文化遗产都没有。

  我们会撒手的,紧紧捏在手上的钞票将如纸灰一样,飞散在永不能再来的人间。

  竹本小姐

  说自己聪明,需要勇气;承认笨,则需要智慧。我很笨,愈来愈笨。

  发现自己确实很笨的那天,我的心情很好。太要强把自己训练成人群中的聪明者,且要时时显露其聪明,是一种危险的人生观,占尽荣宠不留给他人与自己余地,得到的往往只是一顶虚幻的聪明草帽,而灾厄与伤害可能丢给别人分摊。只要在形上层次做个理性、健康、聪明的人就够了,生活层面不妨笨一些,留点余地让别人去聪明,相处起来才有乐趣。

  笨拙大概有三种来源:能力欠缺、心理恐惧与心不在焉。就生活技术而言,我不难拿个八十分,烹调、持家、修理电灯、牵电话线、治疗水管漏水……这种小事难不倒我。但是碰到精密复杂的电器用品操作,我的笨拙暴露无遗。由于非常害怕触电的心理阴影,转而投射对电器恐惧,凡是附有中英文说明书,遥控器、昂贵的、精巧的,我的操作能力就愈低劣;连从自动卷片傻瓜相机中取出底片这么简单的小动作,都能被我抽出五尺六寸长的底片面条儿,那么,想从录影机中取出片匣却卡死在里面的事儿也就值得谅解了。具有纪念性的底片报销,录影机送修,反正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也懒得自责。通常,笨人不愿意立刻承认自己笨。有一回,自作聪明把音响解剖开来再重新组合,以测试自己的能力,结果多出一条线,怎么也找不到插孔。我深知自己"天赋异禀",上朋友家,绝对敬慎小心,除了调音量大小、按电源开关之外不碰贵重电器。当然,他最好先告诉我开关在哪里,否则,我会去拔插头!

  那些能够轻松使用各种遥控器、摸熟电器功能的人,很容易成为我心目中的"偶像",如果他还会开车,我就更"崇拜"了。熟识的朋友一直讥笑我对好莱坞电影明星"阿诺史瓦辛格"投注过多激动而盲目的崇拜,斥之为肌肉全餐以此"批判"我的品味。其实,除了暴跳如雷的肌肉外(相当程度,他弥补了我对自己瘦弱体型的卑微情结),《魔鬼终结者》与《魔鬼总动员》中激烈的科技文明追击场面才是吸引我的地方。商业娱乐片本就具有煽动力,让平凡人在电影院变成英雄暂时遗忘现实缺陷。像我这种对科技产物低能的人,自然会藉助科幻片,尤其是阿诺的冷酷与神勇取得一百二十分钟的银幕补偿。我不会要求阿诺带给我大脑,他只要不断地在科技文明里展现肌肉就行了。步出电影院,会持续亢奋一小时,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甚至煽情地把"阿诺史瓦辛格"的译名改成"阿诺使我性格"。所以,为了我的缘故,不准他演文艺爱情片,否则马上吊销"英雄执照"。

  开车,恐怕是永远克服不了的笨拙。有段时期,我怀疑自己的运动神经有问题,跑去学网球、柔道、游泳,成绩也不错,证明不是能力欠缺而是心理恐惧。我当然知道恐惧的因由也试图克服,下决心先学摩托车,绕场三两圈后大了胆上路,乡间柏油路一根肠子通到底,闭眼睛也没问题,我却开始冒冷汗,手脚发软,突然尖叫一声,跳车,摩托车独自"碰碰碰"往前驶,终于歪倒草丛像狗一般呻吟。我无法描述当我从地上爬起来用脚走路时感到多么有安全感,竟生出"解脱"的喜悦。当然,更不好意思张扬那只是一台五十CC轻巧型的摩托车。

  两轮的招架不住,四轮的甭提。热心的朋友体恤我住得远,替我去驾训班报名,我在她的鼓动下幻想有一天能很神气地开车。通知书寄来了,五月二十开始上课。日期愈逼近,所有焦虑的反应都出现了:开始做噩梦、剥指甲、对汽油反胃……五月二十那天,我再也受不了,把通知书撕掉,立刻快乐如一只小鸟--逃避成功!朋友不可思议地批评一顿,"好啦,总有一天我会去学的,人格保证!"我说。有那么一天吗?如果有人用武力押我去驾训场,逼着学,学不会就抽鞭子,可能学得成。唉!要是阿诺在就好了。

  心不在焉而导致"短路",这种笨拙最具拙趣。像我祖母那样机灵敏锐的女人,有一回煮稀饭时,居然被我从饭锅里舀出一只手表,可以媲美爱迪生煮蛋的趣事了。作为她的徒孙的我,也常常一心三手,充分发扬家族脱线传统。小时候,妈妈叫我买胡椒,我买辣椒;要我去竹丛下把鸭子赶回来,我听成去剥竹箨--这两句闽南语音近,我也丝毫不怀疑指示,因为她是一个常常有新奇做法的母亲。于是,当我捧着一畚箕的竹壳子交给她时,我看到她气得大笑的表情,仿佛不相信我是她亲生的女儿。

  这种心不在焉的毛病随着沉浸稿田太深、一时无法回到现实而时常发作。明明往厨房走,忘了去厨房做什么?拨通电话,忽然不记得拨给谁?只好这么问:"我是简,请问你是谁?"有一天临出门,急着找眼镜,翻遍客厅、书房,找得天雷勾动地火,喊妹妹:"你有没有看到我的眼镜?"她忽然用很怪异、说不出话的表情趴在楼梯上"痉挛"。当时,觉得她这种隔岸观火的笑闹态度很令我不舒服,她断断续续地把话说完:"眼镜……在……你脸上!"我才想起刚才找眼镜时曾习惯性地扶眼镜的,只好自我解嘲:"难怪觉得视力变清楚了!"聪明人做起笨事比笨的人更笨!

  大部分的心不在焉发生在盥洗室。洗澡忘了带衣服,隔门喊救兵,偏偏家人拿跷,谈条件敲竹杠,或干脆跩跩地:"竹本小姐,我们不知道你喜欢穿什么衣服,你自己出来拿?"这种尴尬时刻最能检验对自己身体的开放程度。拜家族脱线渊源之赐,我也不难抓到复仇机会,浴室里有人喊了:"拜托啦,帮我拿衣服!""口木先生,你学小狗叫,我就去拿!""汪!汪汪!""不对,那是母的,我要听公狗叫!""嗯……汪汪!汪汪汪!""不对,我要听公狗被踩到尾巴的!""该该!该该该!"

  还好,在外头盥洗室闹的笑话没人知道--我必须经过"思考"才能分辨哪一扇门是"女厕"。

  有一回,跟朋友上啤酒屋,两扇盥洗室门上各挂一个俏皮布偶,必须掀开它们腰部的布才能分辨男女,由于不好意思,我没掀,径自进入其中一间。当我出来,等在门外的一位男士立刻表情错愕,嘟嚷着往另一间走,正巧,也出来一位女士,他完全被打败了以至于搔着脑袋去掀门上的布偶再看清楚,脸上充满怀疑,像惊吓过度忽然怀疑自己是不是男人一般。

  另一家布置雅致的茶艺馆,同样两扇门,只标示"♂"、"♀"符号。我傻眼了,完全不记得哪个属于我?由于走错门害那位男士失去信心的记忆令我不敢再轻举妄动,又不想坦承忘了符号意义,只好用小技巧掩饰大笨拙,问服务小姐:"麻烦您帮我开女厕的灯!"显然,我必须记住这两个鬼符号,总不能笨到连厕所都找不到。我站在门口"思考",符号的原始来源既不可得,只好赋予新的解释以强化记忆。"♀"像什么?棒棒糖?一对小野花?都不好,后来想通了,背十字架的是女人,像箭一般射出去的是男人。下回,我会记得走向苦难的十字架,去从事神圣的解放。

  M与W的英文缩写也困扰我,在某种情况下,我对形体一样、位置不同的符号辨识能力很差--包括禁止左转、右转的交通号志。总之,某次聚餐,我与另一位男士同时打算去化妆室,我们沿途交谈,由于小酌几杯酒,微醺加上欢愉的谈话,柔和的灯光暧昧地照在M与W两个镀金字上,瞬间让我丧失判断能力--或者,在那种晕然的氛围中,潜意识里自以为雌雄同体或渴望成为男人或不愿承认自己是女人的原始念头出来作怪,于是,我选择M,而他以反射动作走向W不经思索。忽然,他慌张地推门而入仿佛遭受极大的打击:"我们错了!""什么错了?"我以为他想延续刚才的话题修正什么意见。"你应该去那里,我应该在这里!"我很窘,居然问了一句笨话:"难道不能同时在这里吗?"他说:"原则上不行!""哦!这样啊!"所以生平第一次,我被赶出男厕。叫我这张脸往哪儿搁呢?心里暗骂自己:"你笨死了,笨到要别人告诉你是男的女的!你是W,W里面的W,再搞错就是猪!"

  现在,我赋予这两个字母新的解释,W是女人上半身的素描,M是男人下半身的写实线条。

  笨到这种程度有药可救吗?

  寂然草

  年轻时,有一段尴尬时期,我十分质疑自己是不是"女性"。

  人生道上,总有一些坏天气跟随,别人察觉不到,只有自己明白今天的阴沉是鼠灰色还是铁锈?跟久了,养出肚量包容它,心情不错时,也能像长期幽禁海域的人逢到难得的丽日,晒出一身盐盐巴巴,收集半罐咸咸的幸福。

  是个女性吗?我问。倒不是身体发育出了岔,也不是情感属性另有发展。是什么呢?通常问到此即利刀封喉,觉得应该去拖地板、换洗床单枕头套,或找出"罗赖把"将失禁的水龙头修一修。

  "归咎法"非常适合像我这种连对自己也会避重就轻的人。假如一个女人对"女性"涵义的第一次学习是从家庭(尤其父母)手中接收过来,成长过程又接收来自社会的验证与强化作用,学习到女性应该是什么,像什么,做什么,成为什么,终于形塑成大家都不会怀疑的"女性"形象,领取"女性一族"会员证,进入"女性轨道"像一颗小卫星般运转起来。如果以上的陈述合情合理,那么,我就可以张牙舞爪解释,为什么已经步入前中年期的我还会质疑自己是不是"女性"。

  我的家族蒙苍天恩宠,是个"女人国"加"寡妇皇朝"。请允许我稍微透露一点简史:两位祖母皆是早年丧父的家庭中的长女,早婚后,又奉天承运成为年轻寡妇,因此,我的父母皆是贴着孤儿符长大的村童。父亲这一支系比较传奇,简而言之,他是唯一男丁,俗称"单传",自小长于以寡母为核心,众姐妹环绕的"女族"之中。一方面系三千宠爱于一身(物以稀为贵),另一方面也比其他男性背负更沉重的香火传续压力,他的伙伴--也就是我的母亲,当年竟搞起自由恋爱名堂,以她自小护卫寡母及敦厚内向的唯一哥哥在大家族中安身立命及曾经策动集体罢工以抗议老板颟顸的彪悍精神,采取智谋向家族威权挑战,终于如愿以偿嫁给让她一见钟情的美男子。然后,以三比二性别比例收获子女之后,我的父亲带着遗憾退伍,换言之,英勇的母亲也成为年轻寡妇了。

  寡妇媳妇有一个寡妇母亲加一个寡妇婆婆加五个小小的、小小的孤儿。寡妇比率之高及孤儿产量之丰,堪称祖德流芳。

  命相堪舆及妖魔鬼怪作乱之说都无法改变我是长女的事实,那意谓着寡妇王朝的宰相印信无限任期地交给大千金了。这不是倒八辈子楣吗?也未必,能与一群女人于此生结下血缘,共患难,同历劫,前世必曾指天为誓。

  女人与女人之间的战争一向不亚于两性对峙,婆媳、姑嫂、妯娌、母女、姐妹,很少人不在这些战役中受点伤,严重的,反目成仇。幸运地,"寡妇王国"轻舟已过万重山。基于"家族命运共同体"的最高指导原则,只有相互合作与疼惜。婆媳问题只是偶尔的小风小雨,两个同榻共眠的寡妇,名义上是婆媳,实质感情融合了夫妻、母女与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情谊,再吵也不能把死人吵活,有什么好计较?人与人难在不能心心相印,既然印了心,风平浪静。对"寡妇王国"而言,没有不供养、侍奉长上的道理,并以将长上送至养老院为耻。如此重情重义的婆媳俩,接近游侠列传。"家人"是什么?家人是苍茫世间、芸芸众生中,当你的人生出现危机,第一批握发吐铺赶来,纷纷挺出肩膀让你倚靠的一群人;是当探望的朋友走了之后,守在你的病榻二十四小时看护,恨不得盗灵芝仙草喂你的人;是当你找到小小的幸福时,为你高兴得合掌谢神的人。

  "寡妇王国"教了这些。

  托死神之助而延续国祚的"女人国"内辖两名男丁,不过,因其人微言轻,一直处于弱势,朝纲政令,还是在女人手上。我--请允许我收一收话头,自幼耳濡目染,跟着女皇们运筹帷喔,决战千里,十五岁即羽翼丰盈,单骑离乡闯荡天下,慨然有寻觅乐土、据地称王之志。一路杳无人烟,披星戴月,遇水架桥,逢山开路,只学会全套独立自主,开疆拓土,没机会学习传统的、自男性观点岔枝而出的那一套"女性论"。往下发展,事态愈来愈严重,貌似精明能干,可是不晓得怎么跟异性打交道,我的性格只适合带刀带剑,不适合举案齐眉。

  "寡妇王国"害的。

  女皇们虽然都长得纤细婉约,一派柔情似水,可是骨子里皆是钢铁结构。在那个讲究三从四德的年代,她们比别的女人少了"两从",传统女性论没学个一招半式,传到我这一代,武功早废了。女皇们调教出来的女娃,个个会飞檐走壁,具备强悍的野外求生本领,从未有把生活与生命的重担交给男人的念头。

  接着发生的事件,导致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女性"。早年,依照自然律,开始攻打情关,也想吟诵《关睢》首章,仿"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美眷世界。孰料,我的"女·女性观"(请允许我如此简化)与对方自小承袭的"男·女性观"交锋,战况惨烈,大败而归。当下怒甚,遣散兵卒,放马草原,归返田园安家立业--安一人之家,立一门之业。娘亲们惊恐了,以为我畏于祖传"寡妇与失偶"的律则而抗拒婚姻(实不相瞒,有一段时间,围炉吃年夜饭,一家八口从两岁到八十岁皆是单身),遂苦口婆心保证"寡妇"不属于遗传范围。我却无法说清楚,问题出在我没读过那一套普及本女性教材,而这些都是母后们恩赐的。

  高山雪原上,飞鹰与奔马合奏的牧歌雪国,很难乾坤挪移变成曲径通幽的江南庭园。也许,我比较适合半路被掳去当压寨夫人的那种婚姻吧!

  是哪一种女性,就用那一种女性的法门活着。活得有说有笑,最重要。

  天堂国度可以靠两人共治也允许一人登基,不必遭受兵燹,也没有叛乱政变;平日不愁三餐一榻,神龛内燃烛供奉一桩自己的事业,也不虞迷路失途。这样的人生,还缺什么?

  什么也不缺。皇城四周,任由寂然草与孤僻花遍野怒放,蜂来蝶去都不惊,四季甚好。

  注:本文写于婚前。

  呷饭不忘饮泔时

  最近,特别想起"呷饭不忘饮泔时"这句古谚。

  不记得听谁讲的,但确信当时仍在泔饮吃糜的清贫时期,肚肠好比瓮菜心,是空的。照说生于战后第二代的我,不应有喝粥年岁,可能农村经济复苏较缓,加上天灾频仍,以致一路过着"时到时担当,没米煮番薯汤"的三餐。这使我至今回顾老家稻埕,总会叠上一堆刚出土的"番薯矿"影像,鼻腔内充满黑心肝地瓜的霉腥味。

  "呷饭不忘饮泔时",意谓:有饭吃的时候,莫忘当年穷困只有泔糜可吃之时。这话意义宽广,运用灵活。若锁定字面食物原义,说的是如今富有了,仍应勤俭,不可忘记当年挨饿滋味。

  老辈乡亲们,嘴角边爱挂一串俚谚俗语。他们不认得字,字也不理他们,靠着口耳相传,从戏文、村人、父母,听到三两句有道理的话,耳朵变成针,赶紧串在自己的线头上。不管走到哪儿,叮叮咚咚话珠子就响了:"爱花连盆,惜子连孙"、"细汉偷挽瓠,大汉偷牵牛"……我们这些大人口中的"夭寿死囝仔、桠肚短命"懂什么?鼻涕未干、癞痢头尚未结疤,除了吃饭比较卖力,成天尽野,还真不懂大人说这些话时脸上的认真与态度的神圣。

  不懂,但变成心肝里的馅了。被这串像嗡嗡嘤嘤蚊子的格言"叮"大的我们,从小被骂"夭寿"居然没短命,还勉勉强强活出了人样。原以为少年离家,稻原颜色与井水滋味恐怕要永别了,但当发现自己口中溜出一两句俚语时,不免吓了一跳。在不断离乡的脚程里、追求知识的困厄内、体会人生的泪水中,隐喻于格言里的人生道理,不知不觉变成鞭策成长的另一条动脉。虽然想回头道谢,当初数话珠子的老辈乡亲们却已经叮叮咚咚地谢世了。

  一个人一旦有能力脱离饥饿与断粮的阴影,可能需要一段过渡时期让他极度发泄、挥霍物质,以弥补过去匮乏时的心理伤害。如果,他的胃口只能容纳一尾鱼,他会烹煮三条鱼安慰眼睛。这是人之常情,亦无需惊怪。不同的是,有的人能警觉自己的发泄状况,逐渐回归物质上的合理尺度过日子,在不虞五斗米的基础下,去追求非物质层次的实现。有的人就这么耽溺下去了,让物质魔爪遮蔽眼睛,在内心世界挂起算盘,日夜拨弄不停。

  如果,一个社会在脱离饥饿阴影之后,无限度地延长挥霍期,我们不敢奢望当挥霍变成生活习惯、贪婪抹黑朴素的美德时,什么时候才能开始追求不受物欲干扰的精神王国?我不难想象,当年吞吐话珠子的老辈乡亲,若有机会在台北都市见识最基础的物质习惯,他们一定会勃然大怒,詈骂现代人"讨债",会被"雷公打死"。

  致力于环保的朋友,积极推广"再生纸"以挽救森林,询问我的意向,我不置可否的态度使他颇为失望。也许,问题很单纯,一棵树能制造几令纸,为了不砍伐这棵树,我们利用回收的废纸去替代这棵树。但问题不止于此,当我们果真全面使用"再生纸"印制书刊、杂志,谁能有效地保证这棵树不被砍伐去制造原木家具、装潢和室房、民艺雕刻品,或拿着台湾森林护照去装饰异国建筑?

  如果森林面临绝迹是个事实,到底谁砍的?砍来做什么东西?谁用这些东西?怎么用法?砍了之后谁该补种?这一路的推问与思考则超过了保护的单项议题,必须去面对这个社会从农村嬗变到工商过程中,法治能力萎缩、善良德性败坏、朴实生活变质的根柢范畴。

  如果个人积极响应再生纸制品,却酷爱使用原木家具或木质装潢,保护那棵树的意愿在哪里?如果在大量使用纸张的生活中,我们极尽挥霍,再去购买再生纸制品,这样的保护也只是表象。不管保护森林或是河川、野生动物,现代人必须先跟自己的欲望打仗,重新回归到物质的合理效用,并且尽其效用,所有的保护课题才有坚强的基础。

  当我听到某家公司在牛皮纸信封上印七个空格,希望这个信封经过七个人使用后再被回收,某家影印行张贴小条子:"欢迎双面影印"时,我感到惜福的美德并未被遗忘,他们不仅节约了开支,也为社会的资源付出小小的保护心愿。

  我仍然赞成资源保护,但不是从使用再生纸开始,是从依照胃容量吃完一碗饭开始,这是基于对喝粥时代尚能说出格言的老辈乡亲的纪念。

  记载一只笼子的形状

  有一只笼子,形状怪异,几乎没人能正确无误地描绘它。就算那些碰撞得头破血流的人也不能够,他们只会抚着头说:我又撞到那只笼子了。

  我也不例外。

  在开始记载这只莫名其妙的笼子之前,我得先喝口茶,喜欢听故事的你,最好也喝一口水。因为,我不知道我会讲多久,现在是早上十一点正好十一分,我希望在十二点时结束这只笼子的记载,我们总得吃个中饭,打个午盹,我相信这些对消化这只笼子的形状有很大的帮助。

  开始发现有一只笼子,是小学吧,我学了"笼"字,真有意思,为什么把一条龙关在竹部首内就叫"笼"?老师只说这玩意儿是用来关东西的,当然,关会动的、活的东西。这还用讲吗?死的、不会动的东西需要关吗?可是我仍然不懂,龙,那么庞大的玩意儿,用竹子或竹蔑编的东西就能把它关得死死的?老师说,"笼"就是"笼"嘛,问那么多,会写没?不会写要打手心。可是,我受了一点打击,龙不是很厉害的吗?用竹子就能关,到底龙厉害还是竹子厉害?

  我又问老师,鸡笼、鸭笼这我懂,那么,人住在屋子里算不算"笼"?老师说,傻瓜,人住的地方叫"屋"。

  算术课教到"鸡兔同笼",我又不安分了。当然,这种几只鸡几只兔的算术根本难不了我。可是,为什么要把鸡、兔关在一起?它们一定吵架的。老师说,傻瓜,这是"假设"的嘛。可是,我又"假设"了:如果把鸡、鸭、麻雀、火鸡、鹅、燕子全部关在一起,算不算得出笼子里有几只鸭、几只麻雀?我没敢问老师,因为这些全部是两只脚动物,而且不只两种动物。我想,还是快点毕业上国中,听说国中会学方程式之类的,说不定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至少在上国中以前,我不再想"笼子"问题。那时候我最向往的是上台北,每年暑假我有机会上台北玩,可是必须等割稻、晒谷等农忙之后。有一回,农稼完毕,可以上台北了,却莫名其妙刮台风误了行程。阿嬷说,要去可以,先把田里的竹叶、竹枝刺、石头捡干净再说。台风过后田里的积水冷滟滟的,我赤脚捡得很勤快,偶尔直腰看着透亮的蓝空,那么广阔,我感动了,心里冒升一股热情:我要去台北!我要去一个更广阔、更无边的世界,我一定要。

  十五岁,我拎着行李上台北了,像一个跨出家门即不准备回头的孩子,像一个征服者。因为,我相信没有一件事、一个地方是我无法征服的。

  后来,我知道"笼"字只是个形声字。换言之,不见得关的是龙,鸡、鸭、兔可以关,人也可以关。最早是竹子做的,现在可不一定了,石头、木条、钢铁、水泥……甚至是某种肉眼看不见的材料。更重要的是,不只关活的,死的也得关,譬如"棺材"。

  台北没有征服我,我被自己困住了;当我发现台北只是个大笼子,而人生好像是由很多个笼子组合而成时,我被"一生仿如一场牢狱"的感受打败了。我想挣脱,可是不知笼子的出口在哪里?

  又来了,笼子的思考。我想,鸡、鸭、麻雀同笼的问题还好解决,这有复杂的多次多元方程式可以算。但,如果笼内关的是一群人,什么方程式可以算出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如果自生至死是"时间之笼",什么样的斧头可以破?

  我又想,若无法破笼,那么笼子的形状就决定我们观看世界的视野。井底之蛙看到的天是圆饼形,木条笼内的人看到的天是一连串长方形……;没有绝对的好人、坏人,只有圆饼形人、长方形人、三角形人……

  既然都得关入笼子,那就自己造一个吧!于是,我以创作建造自己的笼子,这笼子必须很大,容纳得下圆的、长的、扁的……各式各样的其他小笼,又能经得起时间的考验。我想,一个人要挣脱笼子是不可能的,但是,总可以自己决定笼子的形状、大小、材质吧?最重要是,不能关错笼子,必须选一个自己最爱的,在里头焚烧生命,即使风餐露宿、水潦火劫也不悔。

  我快乐起来,因为,我有能力建筑自己的大笼子。

  现在时刻十二点整,如果这篇文章也算个小笼子,的确依照计划竣工了。我把你们关在笼里四十九分钟,现在放你们走。

  文字自动贩卖机

  对大部分人而言,初恋不是他的最后之恋,第一份差事也不是他的终生职。说来有点感伤,不过,正因为如此,面对所恋的、所事的更想咬牙切齿、狼吞虎咽以至于食髓知味。

  如果以合约、职称、薪资、辞呈界定是否为正式差事,那么,我的第一份差事是广告公司的撰文(Copy Writer),为期四个多月,是拥有正式雇佣关系中最短的,收获却颇大。

  考进那家颇负盛名的广告公司之前,我得承认,我对"广告"一无所知(走江湖卖膏药的除外)。凭着初出校门的那一股蛮勇,顺利通过笔试,当他们在口试时,要我举出自认为制作最优秀的广告片并加以分析时,我那与生俱来的蛮悍性格掩饰了当时脑中一片"浆糊"。我非常镇定(自忖:这种小事难得倒我吗?)一面侃侃而谈一面努力思索(这拖延了一分钟时间!),忽然间脑袋里的电灯泡亮了,想起有回在自助餐店,瞥到一支三十秒的食品广告片。于是,我运用"文学批评"那一套技巧把那支片子说成全台湾的广告经典(天晓得,我根本没吃过广告中的食品!)。他们非常满意地说:"简小姐,那支片子正是本公司制作的!"(我发誓!我事先根本不知道!)当他们说:"欢迎你加入!"时,我差点笑倒在地毯上。

  我没有经过任何训练,因为当时只有我一个新进人员,而公司也面临前所未有的混乱(事后得知,有几位高阶主管带走一批干才另立门户)。但凭着极快的适应环境能力及同事指点,一个星期之内,我就接手前任"撰文者"留下的广告业务--包括电脑、速食品、饮料、化妆品、奶粉、尿布、香皂、打火机、钟表……它们隶属于不同厂商、不同AE、不同的设计。这的确是件刺激的工作,当我正在推敲"含MP成分,洗后不紧绷、不油腻"的化妆品文案时,另一个AE来通知,必须立刻参加"使宝宝的小屁股加倍乾爽"的尿布会议了。

  我所擅长的创作思维,使我在进行创作时浮现"文学殿堂"的琼楼玉宇(并幻想,若能于宗庙之内做一名拭窗执帚的清洁妇,是多么多么的美哟!)广告撰文恰好相反,你只能想起消费大众及他们口袋里的钱(我称之为研究"国父思想"--新台币上的国父!)最初一个月,我陷入"自我暗杀"的恐怖行动中;我必须把由一支牙膏联想到雪茫茫原野象征人生之终极、或掠过水田的白鹭鸶暗示生命纯粹的那个"文学我"用力掐死,换成"含美氟宝,洗后强化牙齿珐琅质,气味清香宜人,使你的吻不再含有牙膏味!"的"广告我"。我必须懂得煽情、引诱,让人们把关在地下室的那头野兽释放出来。

  "人们不会到超级市场寻找生命意义!"我对自己说。

  在熟悉厂商、广告公司与消费大众的三角关系,并且适应AE、撰文、设计三位一体的作业方式之后,我对工作的狂热出乎意料之外。常在下班时走进超市观察商品陈列方式(这里头大有学问),与购买者闲聊(在不暴露意图下,套出他们决定购买的原因),有时忽发奇想,捧着大台北地区电话簿,抽查消费大众对某支广告片的感想及产品的意见。广告理论方面的书籍,虽有提纲挈领之功,然必须因社会结构、民情风俗、经济成长的不同加以灵活运用。而这些逐渐累积的讯息,帮助我找到一个撰文必须去挖掘的矿坑--人性的弱点及现代人潜藏的欲望。我可以毫无困难地坐在办公室,为一包毫无生命的茶叶命名,让它带一点英国皇家的联想,配合包装、设计,摇身一变成为高品质、高格调、高价位,让消费者在异国情调作祟之下兴起购买欲,以为正坐在白金汉宫与伊利莎白女王亲切地喝着下午茶。

  如果,在你眼前出现两支女性保养乳液的广告CF,一瓶命名为"肤莉雪",塑造成淡雅、高贵的形象,邀请妩媚的女星在烛光摇曳的法国餐厅拍摄,她穿着黑色丝质低胸晚礼服,专注地聆听面前绅士的谈话,并在理查·克莱德曼的浪漫钢琴声中,偶尔抚摸她耳上的钻石耳环,当蜡烛吹熄,画面一片漆黑,产品慢慢出现,一个男性声音缓缓念出"肤--莉--雪",卡。

  另一瓶命名为"蓓比",以鲜艳的色彩包装,一群装扮新潮的少女在雷射舞会上狂舞,音乐是麦当娜的"Who's that girl",强调动感、狂野、叛逆、个性,随后产品向画面掷出,玻璃震碎声,野猫似的少女尖叫"蓓比,噢!",卡。我敢跟任何人打赌,二十五岁以上的女人会购买前者,二十岁以下的女孩喜欢后者(二十至二十五岁的具双重购买潜力,她们还未决定当girl或woman!),不会有人怀疑这两种产品可能一模一样,更不会有人想到"foolish"或"卑鄙"的影射(啊!请容忍我的幽默!)。

  这就是广告的魅力,无中生有,起死回生,创造一种游戏,让大家满头大汗抢着付钞票;这也是广告人的悲哀,透过所造成的流行、风潮为厂商赚进更多的利润,而你随时掀开办公室窗帘,即可看到七彩霓虹之下行色匆匆的人群,无一不置身于消费导向的社会中。你会感叹二十世纪末的上帝,是金钱与权力,烫金圣经中记载高级进口跑车创世纪、花园别墅传导书与劳力士箴言。广告人创造各式各样"标签",诱引消费大众努力工作以获得标签背后的认同、肯定、荣耀,但是,如果你仍不能忘情关于生命终极目的的思索,仍憧憬深以为傲的文化台湾,仍期待你所生根的这个社会能以坚定的步伐向理性世纪迈进,那么,你必须撕掉"标签制造者"这枚标签--不管它用透明胶水黏着或是纹身刺青。

  所以,第三个月,我已经疲倦了。像大部分上班族一样,开始跷班到小咖啡馆里写"纯文学创作",完成三分之一本书稿。如果一切都没有变化,我很可能在找到"身心平衡"之后,继续从事撰文,把工作当成再生产的条件而已。促使我逐渐无法忍受的,说来可笑,竟是"打卡钟"与"合约书"--哪一家盈利事业公司没这两样东西?我极厌恶那部永不故障、每天咬你两次、每迟到一分钟扣钱若干的"打卡钟"。当同事之间流行代打卡事迹败露,使得经理级主管每天最重要的事竟是一大早坐在打卡钟前监视打卡时,我对这种"非人性"、以为职员的屁股黏在椅子上的时间愈长表示愈有绩效的管理方式感到愤怒,很遗憾他们不研究心理学。

  当然,我们也充分发挥"人性"力量以消极抵抗独裁统治。在同事的护航之下,轮流溜进电影院、美容院或肉焿米粉摊小憩片刻再带回点心"谢皇上隆恩"。有一回,一位女同事溜班逛楼下的地摊,抬头一望,总经理正隔着玻璃帷幕十分慈祥地看着她;她嫣然一笑,继续把地摊逛完。最令大家"崇拜"的是,有个激进份子天蒙蒙亮就进办公室(那时,伟大的监视者还在家里刷伟大的牙)。激进分子将自己及他所钟爱的同事们的卡片一一打毕,而那些"蒙主恩宠"的人迟到了匆匆忙忙又打了卡--这种红蓝两排数字缠绵悱恻至死不渝的卡,我称之为"圣诞卡"。

  当三个月试用期满,公司要我签下为期四年的合约书,并缴纳数万元保证金,若违约则没收不得异议(这招很高明,很适合现代结婚证书参酌!),我年轻的心灵备受伤害。想起康拉德《黑暗的心》(Heart of Darkness),十九世纪欧陆资本家以一纸契约雇用当地黑人开发非洲大陆运走象牙,每星期发给劳苦功高的黑人三条长约二十三公分的铜线作为钞票,以便到邻近村落换取食物。天啊!我跟黑奴没什么差别。这种梦魇使我到现在看到任何条文清楚需要签名盖章的纸都会毛骨悚然,仿佛它们张着血盆大口要吞掉我这条小命。

  于是以"慎重考虑"为由,再拖延了一个月。期限将到时,我写好辞呈,开始清理抽屉里的蟑螂屎,决定将自己推向未知--我深信那儿藏着比我手中物件更珍贵的东西。在一个感伤的夜晚,漫步台北街头,那个蛮悍的我安慰着脆弱的我:"我保证,再也不让你受这种委屈。来,毁掉那部文字自动贩卖机!"

  结束短暂的广告生涯,事实上并没有结束广告人的"特种训练"。我承认,这一套精密分工、职权清楚、培育策划与执行能力、尊重个人工作范围又能迅速整合产生群体成果的工作方式,帮助我极有效率地规划自己的生活--管理自己也需要"企业化经营"。

  那些曾经合作过的同事,不管以敲桌子、摔椅子、打破玻璃的暴力方式解决工作上的困难,或以争吵、谩骂、求爷爷告奶奶的语言术沟通工作情感,当他们坐到会议桌前,又能尽弃前嫌,心平气和地为一片尿布或一包速食面的广告诉求共同脑力激荡。我欣赏这种直截了当、剖腹挖肠的认真态度,这种豪迈之美,在我往后的工作经验中一直碰不到。而每一个小组拟定精确的工作指标及时间表,促使组员极有效率地完成每一步流程,绝无废话地在最短的时间内开出最好的会议(广告人花三十分钟开完的会,文学性报章杂志可能得花三小时),这种默契十足的Team Work,也是再也遇不着的。

  当然,我至今仍保持观赏广告片的嗜好,有些精彩的广告片甚至比一小时的节目或新闻还令人激赏。

  现在,我来为这篇文章写一则平面广告文案:

  Catch:文字自动贩卖机。

  Sub-catch:我的第一份差事。

  Copy:(如全文)

  Slogan:除非你不呼吸,否则你势必吸入广告!

  产品成分:百分之百纯脑汁、纸浆、油墨。

  制造日期:如包装显示。

  保存期限:一天。

  保存方式:一般正常室温。本产品包装采易燃、易溶之新闻用纸,请勿靠近火、水以免引起燃烧、溶化。无需冷藏。

  定价:新台币十元。

  注意:①本产品仅供眼部阅读,请勿移作他用。购买后若未能一次阅毕,请置于阴冰处避免阳光直接照射,并谨防儿童不慎误食;

  ②本产品思想纯正,无不良副作用,请安心使用。

  作者注:本文刊登于报纸副刊,故文案部分以报纸媒体为撰写依据。

  香皂与卫生纸

  他们在共同生活了三十年之后,险些为某一天浴室里有没有肥皂的事儿闹得各奔东西。

  --马奎斯《爱在瘟疫蔓延时》

  如果,你认为我不务正业开始对"香皂"与"卫生纸"等浴厕用品产生兴趣的话,你的确对了一半。

  首先,我必须承认我对"香皂"与"卫生纸"的功用所知不多;除了不断繁殖泡泡与不断用来擦拭的功能之外,这两样东西很难引起人们对它产生敬意、激动或痛哭流涕的情绪。因为事实告诉我们,如果你对一张雪白卫生纸产生敬意而痛哭流涕,你终究必须用它来擤鼻涕。

  但事情有了转变。贝多芬能从现实生活中一段讨债的对话获得灵感,谱写成某部四重奏里的一个乐章--"非还不可吗?""非还不可!",压低嗓门以缓慢、严肃声调念出这两句,的确有点像命运之神或死神的命令。所以,我们不可再忽视生活中的芝麻、绿豆、蒜皮甚至一块肥皂、卫生纸的作用。当我们洒上灵魂的金粉,这些玩意儿马上金光闪闪,在我们不断辩论真伪的生命议堂里坐上首席位子。卫生纸--据我的形上思维所理解--是上帝派来的白衣天使,因为他抽不出时间替每个人擦屁股。

  故事是这么开始的。

  马奎斯在《爱在瘟疫蔓延时》写着八十多岁乌尔比诺医生和他的老妻费尔米纳有一天吵了极严重的架。事情是由一件不值一提的日常小事引起的。乌尔比诺医生洗完澡后,用不太友善的语气说:"差不多有一个星期,我洗澡都没找到肥皂!"

  这话让他的七十多岁老婆听了很不舒服。以我对女人的了解,这种不舒服包含几种"激素"(激动的元素),她的内心必定有些未说出的反应,请允许我用我的方式来说:

  第一种:"哦!浴室没香皂!你没手没脚不会自己去拿?什么事都靠我,当你老婆三十年,伺候你吃香喝辣,你命好我就奴才啊!老娘豁出去啦,不拿就是不拿!爱洗不洗你家的事,最好你全身生'仙'(垢也)抓'流血流滴'去看皮肤科!"

  第二种反应较温和些,她会这么想:"我怎忘了真是的!三天前就没肥皂,当时衣服已脱懒得出来,心想洗完再补,一转身又忘了!老年人脑筋就是糊,我大概有老人痴呆症了!"

  做老婆的如果马上去补块香皂,事情也就罢了。偏偏第一种反应在她心里作祟,一口冤气没地方去;她当然知道浴室没香皂是个事实,可是乌尔比诺医生不大友善的态度激发了她的作战本能。她对眼前刚出浴的,满脸皱纹、没牙齿、行动迟缓、肌肉松弛的糟老头简直有点恨--居然他是我丈夫!居然我忍受了三十多年!于是费尔米纳女士,刹那间忘记自己已是七十多岁阿婆,以为仍坐在年轻貌美那把金交椅上,遂厉声地对"那团肉松"发威:"我天天洗澡,每--次--都--有--香皂!"

  这可是应了一句俚谚:"阿婆蒸碗粿"--倒塌。老年人最忌讳别人怀疑他的记忆力,比鞭笞自尊还严重。事实上没香皂也只不过三天,医生老爷硬记成七天,老婆嘴硬不承认,还编派谎话激他。于是旧柴新火,噼啪燎烧,五十来年夫妻缱绻能换几桶水啊!骂红了眼,说绝了话,滚烫烫肝火一提,冷冰冰横眉一竖:"你祖宗八代全给我滚出去!"

  戏文往下看,当然分房、冷战、不讲话。运道好的呢,有人居中调停,搓搓圆仔汤,东挖西补勉强搓圆了;情况差的,像乌尔比诺夫妇,甚至必须动用上帝来裁决浴室的肥皂盒里到底有没有香皂。不过,老婆子贼透了心,硬是不肯上教堂,这节骨眼最能领略女人的熬功,铁铊心肠跟他熬下去,熬到老爷子无计可施、气力衰竭,那就胜利在望了。果不其然,胖嘟嘟的老爷子撑不下去了,下结论:"你说得对,浴室里有香皂。"当晚,二老同床,一宿无话。依我想,这晚也不是没话,老医生会这么自忖:"三十来年都让她了,不差这一次!"老婆子也有心思:"八十多了,他能有多少日子活?让让他吧!"二人各找台阶下。天明起床,分外体贴恩爱,少不了一点忸怩场面,犹如新婚。

  这么一蘑菇倒让我想起另一桩"卫生纸公案",而且不折不扣是现代台湾版。

  有一对老夫老妻退休在家,儿女们各自飞了,剩二老养花荫草逗逗黄莺鸟。某日,吵架了。

  吵什么呢?吵上厕所一次该用一张卫生纸还是两张?公说两张,婆说一张。一包卫生纸多少钱,值得二老脸红脖子粗吗?话不能这么讲,依我看,这卫浴梁子打从年轻时就结下了,只不过那时外有上司同事可吵,内有甩鼻涕孩儿可骂,没闲为区区薄纸结案。这回退休了,子女成家,眼前无处动刀,于是翻个旧案批一批。有人就问了,岁数一大把,风风雨雨家计民生多少案子,怎就记牢这桩?毋庸置疑,这是个慢性瘤,年轻起就陆陆续续积病的。

  比方吧,送礼做人情,先生说:"一斤上好乌龙茶体面些。"太太说;"半斤包种茶就够了,用盒子装,看起来一样。"红白帖子得应付,先生说:"包两千元好看。"太太说:"一千就好了,人家富不差你一千,人家穷,多你一千救不了急,咱们得过日子。"先生抽烟,抽洋烟,太太枕边有话:"你能戒就戒,戒不了改抽'长寿',一包洋烟够买一包'长寿'加半斤黄豆磨豆浆。"先生烦了,忍不住嘟嚷;"人生够乏味了,抽个烟你也要管!"太太理直气壮;"我不管,谁管一家六张嘴巴等吃等喝的!耍气派,你有本事叫薪水袋变厚,我没话说!"先生恼了,"你有完没完啊你!成天钱钱钱,你被钱糊了眼睛,老公跟人跑了也看不到!"说毕,翻身睡去。

  大凡处心积虑、操劳过度的人疑心病特别重,掐个芽眼她能想成大树,更别提羽毛变肥鹅的例子。先生这话原是激发激发她而已,岂知做太太的寻话开始吐丝结茧,眼前一黑,仿佛看见这打不死的臭男人正搂着小妖妇偷腥,于是眼泪一汪一汪滚下来,枕头湿得一大块,暗夜无声(除了她老公蒸小笼包似的鼾),一肚子委屈。

  女人家的利落功夫不因心情恶劣而疲弱,她天明即起,仍旧不忘把哭湿的枕头抱出来晒太阳,可她那张脸晒不回去了,青辣椒似的,一开口就辣你,布菜摆碗仿佛武馆练功乒乒乓乓。从此讲话带钩带刺,有意无意编几个天理报应的闲话,或谁家男人不规矩,抛妻离子后来又如何如何狼狈潦倒,不外乎叫家里男人警觉警觉,充分发挥讽谕文学的精神。

  问题来了,话说多了没个人也有个影,做先生的在家不得意,自有得意处。况且男人仗着比女人多一块歪骨,岂有辜负的道理。咱们这社会七荤八素的玩意儿多得很,处处引诱犯罪,时时鼓励作案。实在讲,也不能苛责男的女的老的幼的行什么勾当,毕竟人是肉身泥巴团,哪边凉快哪边站,站久了,不免打点野食、猎个艳。就算家有悍夫、悍妇紧迫钉人也没用,这些深信严加管束即能防患未然的人显然不懂什么是"船过水无痕",什么叫"智慧型"犯罪。这回夫妻俩要拌嘴的,不是一斤半斤、一千两千,而是一生只能爱一个人或是可以爱两个人!

  太太是"一贯道"--吾道一以贯之,当然只能爱一个名姓;先生说不定是"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人生乏味,红粉知己多多益善。这下子戏文真热闹,那些沉甸甸的重语,八人大轿抬它不动;热烫烫的泪,十个海碗盛不了。要离嘛可惜,不离嘛可恨。墙壁上一帧结婚照还恩恩爱爱,分明看这两人日夜缠斗:抽屉里结婚证书仍用锦筐收着,可那上头又搁了一叠悔过书、验伤单。看看这些人生奇景,真不晓得万家灯火一齐熄了,躺在每一张床上的双双对对,哪一双是还愿夫妻,哪一对是讨债男女?

  愿也一生,怨也一生。还愿的,趁了愿终究要合上戏本;讨债的,本金利钱也有个定数。一朝各自化尘化土,戏棚子也拆了,谁还记得香皂、卫生纸这等俗事。美丽与悲哀的记忆自有情窦初开的男女捡了去,可是我们有名有姓的人生不会再来,像化了泡泡的香皂、溶成糊的纸。

  两床毛毯

  在浮夸的末世荒城里,我像一只伤感的鹰,停栖在暗夜的一棵枯木上,眺望远处、梳理记忆,搜寻那些在航飞过程中令我眼角微湿的故事。总要找出一两件事、一两个人,带着它们跨过世纪门槛,提灯一样,才能在新世纪里安顿。

  他是社区警卫,五年前就已瘦得像一截沾雪老树干。他惯常沉默,不是因为上了年纪或脾气古怪,而是一种自在清明的沉默;仿佛看多了人、尝遍了事,知道人间是怎么回事,也就不需多言。

  "看到没?以后要用功读书,才不会像他一样当工友,知不知道?""知道。"小公园里,一个妈妈看他推着单轮推车到处整理废园,趁机对小孩进行机会教育。

  他没听到,但我想他知道。尘风不能蒙蔽玫瑰花园的丰采,乌云倒影也不会改变河流的清澈吧!他没有分别心,义务帮社区人家整理园子,尤其是那些未住人的荒院,他救活花木,默默布置社区入口的花圃,多余的盆景就运到喜欢园艺的住户门口,也不留话,他想有心人会懂得另一个有心人留在空中的气息吧!

  你无法报答他,当你发现门口的信箱太小老是塞不进杂志,忽然被他的巧手改装成大信箱时;当你发现摇摇晃晃的院灯也被旋紧时;当你又发现不知哪来的花木装扮着你的花台时;你才知道你这么个每天出门去斤斤计算的一坯土是无法报答巨岩的关怀的。

  可是,不利于他的言语开始溢散。有人指责他只帮某几户理院子,不帮他打扫门口;有人说他年纪大了,社区需要孔武有力的人以维护安全……真正原因是,他知道太多事情了,包括角逐委员会总干事的两组人马如何明争暗斗,包括选举时原本要用来贿选的金钱如何落入某人口袋,以及每个月有点奇怪的小工程账目。所以,牺牲一个老警卫,是那撮人仅有的共识。反正,他只是个警卫。

  就这样走了,不知去处。直到有一天,公司楼下的警卫伯伯说有人找我,就在警卫室昏暗的角落,我再次看到他。他说:"从报上知道你在这儿上班,今天有事得办,从桃园上台北来,顺道把东西带来。年前回大陆探亲,经过香港买了两条毛毯,用不上,送你们姐妹,冬天保暖。"

  "你们姐妹,都是对社会有贡献的人!"他诚恳地说。

  我欣然接受。不只是收毛毯,是收一个长辈对小辈的祝福与期许。藉着这份期许,我知道不管在末世荒城也好,险恶行旅也罢,我这一生要找的珍贵之宝,其中一项叫做"人的尊贵与厚重"。

  编织的午后

  你送我走下小山坡,我们看着桥下的溪水在雨季之前,轻轻地灰绿着。

  路旁几名妇女正在绕绳,她们以乡下人的美德招呼:"来捡绳,好用的呢!"许是某家工厂结束营业,整箱地出清,黑的红的黄的,带弹性的尼龙绳,约小指粗,她们绕得好乐,面条儿似的。我不知这种绳子与我的生活有什么联系?看它光鲜鲜地被扔,怪可惜的!也许可以用来搭个小型茑萝架,或编一只网袋……你快乐地向我道再见,加入"绕面条"行列。我走了几步,回头说:"这样吧,你寄小杂货店,我回来再拿!"你拂了手:"不重不重,我拿回去,小山坡而已!"

  绳子是这么来的,一大袋笨重。那个飘小雨的午后,你如何背着它走上小山坡呢?溪水更浊了,珊瑚刺桐的红火烧黑了天,你大约没见到。你的烈性热肠就是不改,给人东西,总是超乎想象的多,又亲自送到门口。

  连续几日雨水,处理琐事的空档或片刻安静的辰光里,偶尔推敲绳子的姿态。虽然不很认真,但它却像一条隐形的绳索梭游于我的日夜与餐宿之间。我会给它结论的;像人生情事,一旦起了头,在摆荡的光阴里看似无所归结,其实正缓慢地滑向结局。错乱纠结的绳,必有两头,盘眠的长蛇必有首尾。心思细腻的人会在杯水对饮之中、挥手告别之际、争辩的字句之间,看到最后的归结。

  那一日,阳光烈了,顺手晒绳,替它找头绪。懒懒地牵一头绳子在屋内闲逛。地下室有一把不乖的椅子,前任屋主留下的,还不到缺胳臂断腿扔它的地步,可是它的坐板老是诡异地脱臼,吓我一跳。虽然用鎯头打一顿,它照样欺负我与客人的臀部,干脆送到地下室管训。一条很乖的废绳,一把桀骜不驯的木椅,干脆给它们说媒。

  午茶时间,你来小坐,共饮一壶清香水。我们从绳子起头,漫无天际地说起一只嘴馋的毛毛虫啃噬你的兰花叶:"真贪,吃完一叶再吃另一叶嘛!""毛毛虫懂餐桌礼仪,它叫'人'啦!"我说,继续以红黄二绳交错绕于椅板间,形成对比图案。"姑婆芋跟芋头叶不一样咧!"你说,我说一样,你斩钉截铁硬是说不一样。"好吧!一个姑婆一个姑丈行了吧!都睡一块儿啦,还不是一样!"我说俏皮话,你吃吃地笑起来。

  安静的周末小雨,仿佛有人在看不见的空中编织你的白发、我的黑发。我顾着狡辩,没当心绳子在板底翻绉,难怪板面拢不齐。"做人也一样,一步错,步步错!"我懊恼着,只好从头改。你附和我的语义,叙述孤军奋斗的一生,也算见识一些荒腔走板的人,如何自埋于功利沼泽。"千金难买一义,可有些人不这么想,一块方糖,他也卖了。再也没有比开得出价码的灵魂更便宜的了!"我想起见利忘义的人事,有此一叹。

  人与人面貌不远,心的距离遥若天渊。我仍然坚信,读遍古典今籍,无非要以一生在众人面前走正义的路,若灵魂可以拍卖,正义可以典当,何必多此一举走一趟人生?"任何饥饿年代,贪婪社会,都必须找到比活下去更重要的东西!"我说。"有的人只看到今天,眼前便宜吃了再说!"你说。人的一生是无数点的连续,每个分割的今天串成我们分离的时间长度。就像这些绳子,从我们看见的那一霎开始,你如何捡拾,如何背回来,如何闲置在雨天里;我如何构想它、晒它、替它找配搭,这些点点滴滴都应该纳入绳子的总体意义里。我不能说,此时此刻正在编椅的绳子才是绳子;如果这样想,我的灵魂可怕了,那意味,我已经全盘否认你为我背绳子的心意。当一个人只会赞赏自己,不义的鬼已经附身了。

  昨天,你摘一朵玉兰花给我。我想到,那是今年的第一朵,你等了一年,为它灌溉、施肥、除虫,终于开出第一朵。你那么慷慨地说:"送你!"我感到比一群翡翠鸟在头上回旋还幸福,你爱我比爱你自己更优先。如果,我不从时间的延续看待它,就永远无法体悟这朵小小玉兰的尊贵;如果,我第一个念头是一朵玉兰市价五块钱,那么,我的灵魂只值五块钱!一个人为了吃尽今天的便宜行不义之事,他忘了明天还得活着做人,当明天的人指责他在昨天的不义,他如何倒提时光回到昨天修订行止?

  单点思考的危险性在这儿,任凭日后懊悔、谴责,无法弥平人格的裂痕,就算死亡,也无法带走尚活的人的记忆。如果他吃的只是一小块方糖,被十个人记忆,等于十块方糖的容积;若吃一头牛,等于十头牛;假如偷吃一国,则会被百千万亿人痛恨百千万年,这就是历史。我每想到此,胆战心惊,哪敢在平凡人生里走不义的路,做不义的人?生命终将归还尘土,再也没有比洁净、尊贵的灵魂更能配享花的馨香、树的翡翠、人的敬重了。死亡会溶解你的白发、我的黑发,抹糊你的脸、我的容颜。但当你躺下,我会不断复诵你美丽的灵魂给周遭的人听;若我远逝,你也会变成说故事者,描述这个寻常的下午,我们共同编织的美好时光。百千万亿年前,这个星球有了人,靠着不可计数的,愈来愈尊贵的灵魂来到今天,则你我的美丽,不单完成自己,也将加入无限的延续之中。

  无限的延续,靠每一个诚恳的单点。炫丽的椅子在我手中完成,到处都有桀骜不驯的椅子,但一定在某处路旁,还有强韧的绳。到处都有不义的故事,可是在灰旧屋檐下,也有执手相看的人。他们也像你我,因义而行义,因爱而布爱,因编织的缘分而原谅了生活中嘴馋的毛毛虫。

  雨神眷顾的平原

  兰阳平原的孩子,首先认识的是水:雨水、井水、河水、溪水、湖水、海水、泉水。每一款又各有流派,譬如雨,春雨绵密、夏雨夹雷,一年两百多天自成一本雨谱,宜兰人恐怕大部分在雨天出生,死时听着雨歌敛目。

  宜兰地形长得大胆,像一只从山脉跃下,打算盛海的"水畚箕",众水汇聚只好归诸天意。这就难怪宜兰人长得水瘦水瘦,一街子来来往往,没几个胖;男的像瘦石、女似竹,眼睛里七分水意三分泪意,好像一生都是湿的。

  宜兰人天生带山带水,性格里难免多一份巍峨的柔情,与人订交,动不动就靠近山盟海誓,且在浪漫中又自行加工"舍我其谁"的义气;可是,一旦出现严重裂痕,让他铁了心,其壮士断腕的气概又十分悲壮。这两种极端性格糅合在宜兰人身上并不难理解,柔情属水神后裔,悲壮来自先祖墾拓遗血。祖先们攀山越岭历经艰险,终于在溪埔、河畔落脚时,难免仰首大哭,自后柔水钢刀性格便定了。

  所以,鸭赏、胆肝与金枣糕、蜜饯成为宜兰名产,外地人弄不懂怎么"咸得要死"与"甜得要死"可以一起出品?只要了解宜兰人性格就懂,它总是加倍给,爱与憎、同志与异类,每一种情感推到极致,要不顶峰,要不深海。

  "你们宜兰人带叛骨!"出社会后听到这样的评断,分不清是褒是贬,也许跟早年党外运动有关。在我看来只说中局部要害,热诚敦厚的那一面也应该含。不过,有时候我也会疑惑,时常偷袭内心世界的那股感觉:仿佛风雨鞭笞的海平面下,一团火焰欲窜燃而出,是否即是叛骨的变奏?有趣的是,在我的乡亲长辈身上也看到同类轨迹,其不安与骚动的劲道,好像跟每年夏秋之际的强台成为神秘呼应。这些,大约就是根性吧。

  宜兰人讲"真水",是动了真感情的,短短二字绕了九拐十八弯,声音极尽缠绵。我到台北来,首先被取笑的是宜兰腔,他们觉得听起来"很诡异",我说他们的腔是吞石头喷砂,双方因此坏了友谊。"日头光光,面色黄黄,酸酸软软吃饭配卤蛋,吃饱欲来去转(回家)。"这几句成为辨认宜兰腔的范例。早年我没注意这些,有一次买水果,试吃一瓣橘子喊声:"真酸!"老板马上换了表情:"宜兰的!"喜出望外,自家乡亲一切好说,他像不要钱似的猛往塑胶袋装橘子,我是八十给一百不要找,他坚持八十算四十,两人一面"推托"一面"牵拖"把宜兰县市地图复习一遍总算在远房的远房亲戚那边找到更进一步的交集。这种萍水相逢的恋恋不舍,非常宜兰味。如果你见过两不相识的宜兰人在他乡巧遇,那种攀山越岭的"关系考古"令人侧目,最后的结论可能是:这人的表姐的厝边的女儿嫁给那人的厝边阿嫂的娘家堂弟。总的说,亲戚就对了。三山一海的平原里,装着水粼粼的人情。

  我生于六○年代初,大水灾后第三日。母亲记得很牢,台风那天屋顶被强风掀了,大水灌屋约膝盖高,她躲在神案下流泪,肚子里是头胎,眼看要落地了,她说她全心全意命令我:"不要出来!"要是我不知好歹硬出娘胎,那节骨眼恐怕是死路一条。六○年代初宜兰农村,仍是茅茨土屋与油灯的日子,一条碎石窄路弯弯曲曲带几户竹围散厝,一旦强台登陆,天地俱死,谁也救不了谁。怪不得母亲要阻止我出世,没产婆、没床、没热水,怎么生?我至今仍很得意自己懂事甚早,要打人生这一场战,至少得生在干净床上才行。

  我家离罗东镇走路约一个半小时。据说罗东是噶玛兰语"猴子"的意思。想当年,那一带应是杂树丛林,猴群荡枝嬉戏,或说有块大石形状如猴,据此叫了下来。我想石猴不如泼猴热闹,也符合罗东成为商镇的事实。就行政区分,我们那村属冬山乡武渊村,路名叫武罕,后来才知道武渊、武罕都是平埔族噶玛兰人之社名,据此音译而来。洪敏麟先生编著的《台湾旧地名之沿革》提到,武渊是"篮"之意,武罕为"新月形沙丘",意涵丰富,可以想象那是野薑花与流萤栖宿之地,稻谷偕游鱼看同一朵浮云。

  我们那里的住民虽以漳州籍居多,经与封闭的天然环境及噶玛兰族渊源糅合之后,自成独特生态。我小时候常被奇异的地名弄得神魂颠倒,老一辈聚在稻埕闲话,奇武荖、阿里史、打那美、利泽简(音"吉利简")、鼎橄社、珍珠里简、加礼宛、猴猴仔、马赛、武荖坑等生龙活虎的名字嵌在"酸酸软软"的水腔里,一段家常话听起来像破浪行舟,而三堵、隘丁、壮围、二结、三结、四结、五结……;又似刀斧械斗。家常语言潜移默化了社群性格,我相信不知不觉中,除了汉人入墾的实况仍震荡于喉舌间,噶玛兰等音影亦如唇上凝结的露珠,闪烁出他们是兰阳平原先驱者的历史。事实上,说"他们"是不当的,要是有办法证明我的家族没在入兰以后参加"混血工程",我反而会伤感,那表示先祖们没对族群融合做出最起码的事,总是有亏。虽然,都过了两百年,但一块土地的历史需要后代用更大的气度与虔诚去保养它,不然子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从哪里开始。

  站在我家大门往前看,通过广袤的稻原,最后视线抵达一列起伏的山峦。接着,想象左翼有条弯曲的河,离家门最近的扭腰处,约一百五十公尺,她就是"冬瓜山河",现在被称为"冬山河"。

  我一直无法接受她成为风景明媚观光河的事实。离开故乡那年,她开始接受整治,逐渐变成今日面貌;没有亲见她转型的过程,保留在记忆里的,仍是她旧时的彪悍与沛然莫之能御的水魔个性;我还保留一大段流程中两边田野只有一间凋零古厝,烘托出她的孤独的情景。我喜欢坐在屋顶上,隐身于苍郁的丛竹间,想象低飞的白鹭鸶正沿着她的身体投下倒影,想象她抵达海口,终于释放被禁锢的灵魂。飘浮在乡野间的多神传说,让愚驶的我自然而然形塑她的神格,点拨忧伤、鼓动幻想,甚至在不可言喻的压抑下,期待她借着强台而破堤决岸,赎回狂野与自由。

  她,带来大水。水,漫入屋子的速度如厉鬼出柙,驱赶几条不知所措的长蛇及鸟尸、浮糠、枯叶,浩浩荡荡冲入大门,瓦解屋舍是人最安全的庇护所的定律。苍莽暗夜,一切浸在水里,无边界的漂泊感在我幼徲的心内种下一株清明:毁灭与永逝乃动人的暴力。强风咆哮,折断竹身,随势横扫屋顶,砖落瓦碎的声音如细针掉地而已;磅礴大雨摔击屋顶,耳膜只接收巨大鸣响,无法听辨身旁人的语句。我与家人在谷仓抢装稻谷,一包包麻袋扛到木板床上,偶尔拾得几声猪只恐惧的惨叫,或扛谷至床上、粗暴地指挥幼弱的弟弟让路时,他那谨慎的哽咽。

  忽然,两条男人的身影闪进来,各自穿着连身雨衣,撑一支长竿,手电筒光芒微弱地闪动着。他们住在距离颇远的村头一带,半路上遇到了,都是打算到我家探安危的,遂一起持竿探路,走了几倍长的时间才在渺茫黑海中摸到我家。他们利落地整顿谷包,沉默且肃然;临走前,又合力把我父亲的灵堂架得更高,玻璃罩内半截蜡烛,如海面上不忍飘离的孤灯。

  多年之后,我才发觉自己陷溺文字世界,是因为贪婪地想搜罗更多的唇舌替我抒发抑郁--来自那一条母河长年的鞭打,我愈从文字里显影她,愈了解自己的生命能量乃是从她身上接泊的事实。她用一把锋利水刀,砍断我那扎入母腹的双脚,挑明那双痴恋蔷薇不愿远眺的眼睛,她把我赶出新月形沙丘,只交给我暴烈的想象去未知世界构筑自己的命运。即使是最落魄的时候,我在异地街头行走,依然感受她的刀尖抵在背后,冷酷地下令:不准回头。

  宛如门神的龟山岛出现在火车右侧,整个太平洋吟诵远行之歌。十五岁那年,我忽然可以理解,在我之前无数离开兰阳平原的子弟,坐在火车里凝视龟山岛的心情;怯弱夹杂悲壮,他们可能趁火车驶入隧道时悄然抹去薄泪,肃穆地在心底为家乡种一棵承诺树,等两鬓霜白,会返回多台平原,回到雨神眷顾的所在。

  地底村落

  出生于光复后第十六个年头的我,对战争的记忆似遥又近。

  遥远的是,十六年足以让当年躲在防空壕的五岁小女童变成我的母亲,也让偷采米豆叶疗饥的九岁男童变成我的父亲,让匍匐于断尸血河躲过轰炸的新寡少妇变成我的祖母。战争是他们那一代的故事,然而又觉得近在眼睫。因为十六年不曾让穷僻的农村更富庶,尤其每年夏秋二季漫淹水灾,摆在前面的永远是地瓜签稀饭、萝卜干便当。听到隔壁女童因偷吃她阿爸的"白米饭"被阿母痛打,听到村子里把七岁女儿送去当童养媳,因为饭量太大……饥饿,仍是我们这一代的童年。所以,每一个长到十四五岁的少年少女都怀着同一个心愿:"到城市去,去找更多的食物!"不管当货运工人、修车厂学徒、成衣厂女工、餐厅小妹、勒索的太保、抢劫的强盗、帮佣的少女或是不成熟妓女……我们要把丰富的食品包装得漂漂亮亮地,在中秋节、年夜饭时带回家,给我们的弟弟妹妹每人"一个"艳红的美国苹果,给阿母一支口红,给阿爸一件新汗衫。每当在路上看到与我年龄相仿的人,从他们脸上仍然追溯得到过去的辰光;这些与我一样寻找野果、瓜实大嚼咸通草的同伴,他们是我的弟兄、姐妹,是战后最后一批挨饿的儿童。

  近年来,我不断地重复一件工作,以笔记、录音的方式逼迫我的乡亲父老去回忆,我要知道"生番"掠村、"日本人"搜粮、争地血殴如何在这个小村落里进行。如果二十世纪的中国人得的是战乱与饥饿的病,每一代的子民都必须重新面对历史,面对干涸的血迹再一次沉思--我们是这么辛苦才活下来的。我们比任何一个民族更有权利讨论明天。

  战争的回忆是残忍的,饥饿时的大量口水已干成父老脸上的痛斑。

  "非常时期,欲哪里呷?"

  "稻仔呢?"我问。

  "查甫人拢拉去做兵罗!田谁来播?拢种草啦!"

  "那……你们呷哈?呷田土啊?"

  "啊!若讲起古早,眼泪三暝三日也流不干!去山上挽山红菜,煮水搅粗盐,呷到呕酸水。米豆叶、菜豆藤、野生的高丽菜啦,若有番薯签糜呷,嘿,就偷笑罗!"

  "有糜,那米呢?"

  "若收成,'阿本仔'就来收谷了,每户才留一点谷,塞嘴牙缝都不够!--你莫看伯公现此时老罗倒退,当初时对付'阿本仔',免讲你也知!"

  "按怎对付?"

  "偷藏谷!我偷藏六布袋哩!透早,就担去河对岸竹林脚藏,日头落山,再去担转来!'阿本仔'的头脑没我好啦!"

  "厝边隔壁也藏吗?"

  "有哦有哦!你上厝那个伯公力气卡大,房间的眠床脚全藏谷,用柴板钉死,伊日子卡好过啦!你阿嬷也藏啊,藏在菜园底。"

  "'阿本仔'不抓吗?"

  "怎没?有时五天有时十五天,手拿一枝这么长的竿仔,这边敲敲,那边敲敲,问'有偷藏谷没?'这何必问,当然嘛讲没。等到半暝,用畚箕捧出来偷碾,那时候,每户都有'土人'碾米,一次碾一些,要留到过年做粿拜神明。"

  "生呷都不够还做粿!"我说。

  "你这个憨子弟!祖宗生成要拜的!那时,黑草仔粿拢掺鼠麴草,一粒黑到像牛粪,硬到打狗现死!这样也呷到歪嘴舌,稀罕啦!"

  "没饿死的都稀罕!"我说。

  "讲到饿死,我一个嫁去山顶尾溜的小妹,没得呷,背一岁鼻屎大的查某仔走六里路来我这,呷饱欲转去,我包一袋米叫伊藏在婴仔腹肚,背巾缠住就看不出。伊走到半路,'阿本仔'搜伊袋子,还好'阿本仔'笨,不然饿死!"

  战争过去了,却留下不曾斑驳的记忆,在上一代口沫横飞的叙述里,在这一代追索沉思的笔墨里。面对动荡的世纪,我愿意尊敬每一介草民的鲜血,都是历史的字句。唯有在世界地图上先找到自己的国土,在家国的历史简册圈出自己的位置,才可能在活着的时代交出自己手上唯一的一片汗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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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读书 连载

编辑: 余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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