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打击虚假广告回顾(上)：手托乌纱治公害

　　温州网讯 1990年8月4日的人民日报第5版以头条位置，刊登信访调查《永嘉虚假广告浮沉录》，文章开头就批评：近几年来，浙江永嘉县虚假广告泛滥成灾，全国各地数以万计的消费者上当受骗……同时该文也报道了永嘉县知耻而后勇，动真格依法打击、从严惩治虚假广告。今明两天，本版刊登时任永嘉县委书记王运正所撰回忆文章，详细介绍这次打假战役中一波三折的精彩故事，以飨读者。

　　我是从来不喜欢看广告的，但我偏偏又与“广告”一词结下了不解之缘，至今挥之不去，那就是：1990年我到永嘉工作时，在打击虚假广告的那场鏖战中所经历的风风雨雨，至今难以忘怀。23年过去，永嘉虚假广告早已销声匿迹，但当时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如在眼前。

　　省消费委收到投诉信2万封

　　投诉永嘉虚假广告就占1/3

　　1990年1月上旬，当时的市委书记董朝才找我谈话，告诉我组织决定派我到永嘉任县委书记。他说：“你的担子很重啊，永嘉还是贫困县，当前经济又大幅滑坡，要千方百计扭转这一局面。永嘉虚假广告屡禁不止，是不是真的成为‘老大难’？现在就看你能不能治下去。”我说：“请放心，我会尽力而为的。”时任市长的刘锡荣也告诉我，抓产品质量，打击假冒伪劣是永嘉的当务之急。我深深感谢两位领导对我的提醒，因为这个时期，质疑温州模式的说法来势凶猛，愈演愈烈，而温州假冒伪劣产品仍然层出不穷，恰恰授人以柄，成为左的思潮否定温州的“杀手锏”。

　　1990年1月12日，时任市委常委、秘书长的邵锡水同志送我到永嘉。从1986年起，我看过很多消费者被永嘉虚假广告坑害的投诉信，永嘉虚假广告似乎已成为久治不愈的顽症，能治得了吗？我深感自己的责任重大，通过调查摸底，愈来愈感到虚假广告的严重性和危害性，同时也愈来愈增强了打击取缔它们的信心和决心。

　　永嘉虚假广告的源头在瓯北镇几个村，从事诈骗的充其量也只不过三四百人，为首分子只有十几人。这些人行踪诡秘，到邮局设信箱、在银行设户头，然后四处刊登五花八门的虚假广告，销售什么“万能编织机”、“空心面条机”、“驱灭鼠两用门铃”、“矫音器”、“人体增高器”、“记忆力增强器”、“丰乳健美器”、“近视治疗仪”等子虚乌有的“高科技产品”。于是乎，全国各地的一些消费者便将自己省吃俭用的钱源源不断地汇入那些人的腰包；同时，这些收到根本无法使用的伪劣产品或汇出款后“泥牛入海无消息”的受害者，便陆续不断地向各级政府投诉。从1986年起，永嘉县收到投诉信累计有15000余封。1989年，浙江省消费委收到投诉信两万封中，投诉永嘉虚假广告就占三分之一。

　　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永嘉的声誉受到空前的损害，正规生产经营的企业受到严重拖累，许多质量优良的永嘉产品无人问津，已经销售的也纷纷要求退货。1989年，永嘉的经济总量比上年下降了8.7﹪……

　　17个部门60多人组成工作队

　　3个月逆转多年虚假广告恶梦

　　当年的2月6日，永嘉县委召开三级干部大会，部署新一年工作，决定将打击虚假广告摆上首要的议事日程。打击虚假广告的方针是：集中时间，协调动作，多管齐下，专项治理。会议结束的第二天晚上，我通知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袁美良到我的办公室。老袁是个老公安干警，工作经验丰富，做事认真负责，打这一硬仗县委县政府决定由他具体负责。我们整整商谈了两个小时，最后决定：一是从各有关部门抽调精兵强将，组织一支强有力的打假治劣队伍；二要速战速决，不打持久战，力争三个月、最长半年时间完成；三要对被坑害的消费者，力所能及地给予赔偿或补偿。要求达到的目的，就是严厉惩治违法犯罪分子，彻底铲除虚假广告的土壤，决不让沉渣泛起，卷土重来。至此打击虚假广告的战役已悄悄拉开序幕──

　　一支由永嘉公检法司、工商、财税、邮局、乡镇企业局等17个部门组成的60多人的工作队全部到位，汇集一楼，分工编组，各司其职：

　　普查组清理历年投诉信、邮局汇票单，整理那些虚假广告骗子的斑斑劣迹；专案组认定那些罪行严重的犯罪分子，取证核查作定性量罪的分析；宣传组拟写通告、编制宣传资料，进行政策攻心的预习……

　　厉兵秣马，一切准备就绪。

　　1990年2月17日深夜大雨滂沱，专案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包围了一个个作案窝点，揪出了一名名正在做疯狂发财梦的骗子！次日，打假队伍浩浩荡荡进驻瓯北镇。日夜奋战的三个月，步步深入的三个月，硕果累累，捷报頻传：

　　查处案件280余起，收审犯罪嫌疑人15人，依法逮捕6人；

　　吊销、注销从事虚假广告、生产劣质产品企业的营业执照343家，查封、撤销了银行账号、邮政信箱1000多个；

　　调查处理并答复来自全国各地的投诉信件6000多封，给消费者退款80多万元……

　　永嘉以摧枯拉朽之势，降伏了肆虐多年的这一恶魔。5月中旬，永嘉县委、县政府就此向市委、市政府作了专题报告。市委立即上报省委，同时批转发至各县(区)，对永嘉的做法予以充分肯定。正当我们在精心研究如何建立制度、巩固成果的时候，意想不到的是，永嘉又掀起了一场前所未有的轩然大波！

　　央视《经济半小时》质问

　　永嘉你真要成为永假吗

　　1990年5月28日至30日，中央电视台二套《经济半小时》连续三个晚上播出了《虚假广告的背后──来自永嘉的报道》专题新闻。人们想象不到，该报道没有反映三个多月来永嘉全力打假的主流事实，而是完全在虚假广告如何炮制出笼、如何坑蒙拐骗上做文章。片中不泛辛辣挖苦之词如“年年打击假冒骗，岁岁假冒骗盛行” 、“永嘉县当地有关部门查处不力，无疑使他们有恃无恐” 、“新任县委书记王运正似乎是下了决心的” 、“新一轮的查处又开始了”。最后竟然提出这样的疑问：“永嘉，永嘉，你真的要成为‘永假’吗？”……

　　这一“巨无霸炸弹”所产生的威力可想而知：

　　有人担心永嘉戴上“永假”帽子，名声扫地，从此一蹶不振；

　　有人抱怨打击虚假广告是“烧香引鬼”，得来了“永假”的恶名；

　　有人挑拨离间，说打假是“自暴家丑，否定过去”；

　　少数在打假中受处理、被查办的不法分子蠢蠢欲动，企图翻案……

　　矛头对准县委，当然首当其冲的就是对着我这个“始作俑者”。

　　我深知这一事件的严重性和复杂性，几夜辗转难眠，深深意识到，这场打假鏖战，只不过是刚刚拉开序幕而已，更加艰难的还在后头……

　　永嘉干部会议立下军令状

　　打假无果自己就引咎辞职

　　实际上，央视要播出永嘉关于虚假广告的报道，已有先兆。春节刚过不久，也正是我们召开全县三级干部大会之时，《经济半小时》一年轻记者就已奉命来到永嘉，不找县委、县政府，只是走街串巷采访。几日后，县委报道组向我报告此事，我就主动到招待所找这名央视记者，与他两次深谈，向他介绍永嘉打假决心与接下来要采取的行动。他向我提出参加打假队伍跟踪采访的要求，我一口答应，愿意为他提供任何工作方便，但同时向他提出，就是要客观报道永嘉。

　　随着打假战役的不断深入，这位记者在温州电视台一位摄像记者的配合下，第一时间在现场拍到大量珍贵镜头，比如：一个广告骗子的一间狭小办公室，摆着3张办公桌，打开抽屉，里面竟有8个营业执照，26枚企业印章；一个吹得天花乱坠的企业，原来由一家三口组成，自己是厂长，老婆是财务科长，业务联系人兼销售科长竟然是只有两岁的女儿……这些活生生的违法乱纪证据，为专题报道增添了极大的吸引力与震撼力。这位记者圆满地结束采访任务，悄然回京。

　　我一直等待北京的消息，但杳无音讯，已感到有“不祥之兆”。于是5月中旬便将县委那份阶段性打假总结报告急匆匆寄给他，寄给中央电视台经济部。我尽管当时心里已经有所准备，而《虚假广告的背后──来自永嘉的报道》专题新闻如此抓住一点不及其余地对永嘉进行片面报道，仍然超出我的想象。

　　6月3日，温州市委在景山召开工作会议。我带着这一专题片的录像带，要求已任市委书记的刘锡荣等领导一看。刘书记对我说，一定要顶住压力，做好稳定工作，企业不能乱，社会不能乱。他告诉我，最近已有风声，国家七部委对乐清柳市的低压电器也要打击整顿了，现在温州已是多事之秋啊。我说：“我能顶得住的，不过，两天后我县召开中层以上干部会议，您要过来给县委撑腰。”刘书记一口答应：“好的，我一定去”。

　　6月6日，永嘉会堂座无虚席。这是一个稳定人心的关键性会议，也是关系打假成败的决定性会议。会上我通报了打假情况、如何对待新闻风波、坚定打假的决心时，立下了“军令状”：“打击虚假广告只进不退，决不动摇。如果半途而废，卷土重来，我先撤瓯北镇党政一把手和工商局长的职务，然后自己引咎辞职！”

　　刘锡荣书记充分肯定永嘉前阶段查处虚假广告的成功做法，同时要求继续做好下一篇文章。一要深入教育，不图假冒；二要严厉查处，不敢假冒；三要加强教育，不便假冒；四要深化改革，不能假冒。在压力下前进，以实际行动恢复永嘉的声誉。

　　刘书记的肯定和鼓励，给永嘉干部群众吃了定心丸，全县上下日趋平静。

　　一个多月后，永嘉社会已经稳定，企业已经正常生产，是我进京讨回公道的时候了。

本文转自：温州新闻网 66w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