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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读:救助站的“长期住户” 哪里是我的家?

温州网–温州日报 2014-02-13 07:09:01
在温州市救助管理站,有一位目前尚无法证实其确切出生年月的少年,已经在这里度过了第3个年关。

  温州网讯 春节,是个温馨的词。它寓意万家团圆,共享天伦之乐。然而,就是眼下这个春节里,在温州市救助管理站,有一位目前尚无法证实其确切出生年月的少年,已经在这里度过了第3个年关。

  他的名字叫东东(化名),温州市区人。初次见他,是今年1月10日记者去报道救助站节前护送流浪乞讨人员返乡情况。他孤零零地坐在救助站餐厅的一张桌子旁发呆,留着几乎遮住眼睛的头发,表情默然,两手插在口袋里。问一句,小声地答几个字。

  工作人员告诉记者,他是“常客”。自2009年至今,他已6次进出救助站。一份档案记载着他初次进站时的情况——进站时间:2009年9月22日;年龄:7岁;身高:135厘米。档案右上方是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但能看出幼童稚气的模样。

  2011年2月18日,东东再次被民警送进救助站。那份档案里则写着——出生日期:2000年7月;户籍类型:无;证件类型:无……

  那一天,是当年元宵节的次日。那之后,所有阖家团聚的节日,他都是在救助站未成年人保护中心里度过。

  这个孩子身上,有着怎样的故事?我们能帮他找到家吗?

  流浪的童年

  出于对未成年人的保护,救助站未成年人保护中心宿舍区的大门平时都是锁着的。

  正月初十下午,记者再次前往救助站看望东东。工作人员拿出钥匙打开沉重的铁门后,引导记者往里走。

  这天,未成年人保护中心里除了东东,还有一个江西男孩和一个贵州女孩。记者进去时,他们正在玩捉迷藏。这天,东东理了短发。因为有过几次接触,面对记者,他的脸上有了笑容。

  在一间教室里坐下后,记者引导他聊天。

  “东东,你想妈妈吗?你喜欢妈妈吗?”

  他回答得不假思索:“不喜欢。”

  “为什么?”

  “是妈妈把我赶出来的,每次她把我赶出之后又叫奶奶来找我。”说起妈妈,激动处,能看到眼泪在他的眼眶里打转。

  “那你想出去吗?”

  “想出去,想奶奶。”

  对小时候的记忆,他已经很模糊了。他能记得的是,6岁以前,他是和爷爷奶奶一起住。由于“父亲不详”,东东口中的“爷爷”“奶奶”其实是他妈妈的父母、他的外公外婆。据他回忆,当时的住房很大,环境很好,奶奶对他很好,会常常带他去爬家旁边的景山,还去过几次动物园。

  6岁那年的一天,奶奶领着一个年轻女人跟他说:“这就是你妈。”介绍完之后,这个女人就走了。

  东东的这段经历,记者找到了鹿城区松台街道郭公山社区的工作人员林玉娇核实。据她介绍,东东一家人最早住在市区天雷巷,天雷巷拆迁后搬到将军桥一带。东东是非婚生子,既没出生证,也没上过户口。

  后来,东东的爷爷过世。奶奶带着东东搬进一个出租房。再后来,东东的妈妈和男友搬过来和他们一起住。

  “她男朋友一回来就赶我走。不知道他为什么打我。妈妈也会打我。有一次把我惹急了,我就决定出去再也不回来了。”东东断断续续回忆着。

  这之后,他开始流落于市区人民路一带的街头。“最早,我夜里睡在人民路肯德基里,后来那家店装修了,我就跑到麦当劳睡觉。那家店通宵营业的,店里两个经理跟我关系都不错。他们跟我说,白天不要影响生意,夜里可以来睡觉。”东东说,有些人会送他一些吃的东西。

  直到2009年9月22日那天深夜,有巡逻民警看到他一个人在市区瓯浦垟一带路上走,问他家庭住址又不肯告知,只好把他送进了救助站。那是东东第一次进站。

  救助站的“长期住户”

  “开始几次,救助站的人打电话叫妈妈来领我,她都会来把我领走,但好几次半路又把我丢下了。”东东说。

  他向记者描述了2011年2月18日那次被送进救助站的经历。

  前一天上午,妈妈把他从救助站里接出来,两人上了去往中山公园的公交车。下车后,妈妈说自己要去办点事,叫他在公园门口等她。结果,等到下午两点,妈妈也没出现。于是,他开始漫无目的地游逛。次日凌晨,他再度回到人民路的麦当劳,发现另一个流浪男孩。这个男孩问东东救助站怎么走,东东告诉他拨打110,民警会过来带他走。男孩打了报警电话。后来,民警把这两个不愿说出家庭住址的男孩都送进了救助站……

  还有一次,妈妈接他从救助站出来后,给了他10元钱,让他自己去找住的地方。他上了公交车,最后又来到了人民路游逛……

  就这样,人民路成了东东的“根据地”。渐渐地,他在那里交了不少和他一样在流浪的同龄朋友。他们彼此分享食物,一起寻找睡觉的地方。有一天,他们发现人民路一家理发店的地下室是空着的,后来这里就成了这群孩子最经常夜宿的地方。

  其间,他还跟着几个流浪的孩子去过双屿牌楼的一家通宵网吧,通宵上网只要10元钱。他在这里也认识了几个流浪的朋友,夜里就经常呆在网吧里。至于生计问题,东东说自己是靠卖游戏厅的游戏币来解决的,“有些游戏币是大人送的,有些是自己赢来的。”

  直到巡逻民警再次发现他一个人在深夜流浪,再度把他送进救助站。

  2011年9月,东东第5次被送进救助站。此时,东东的家人换了电话号码和住址。救助站的人无法与他们取得联系。于是,东东成了救助站的“长期住户”。

  2013年9月,救助站将东东和其他4名滞留的流浪儿童送到市儿童福利院。据该院副院长张海燕介绍,东东是个聪明的孩子,在福利院学习进步也很快,但是他们发现,他会经常偷偷溜出去游逛,还欺负智障伙伴。

  同年10月,张海燕到市区五马派出所为几名孤儿办户口时,发现东东其实是有家属的,并非孤儿。于是,福利院开始着手寻找东东的家属。此后不久,在媒体、社区等的帮助下,东东的奶奶终于被找到了,她当时因车祸正在市中西医结合医院住院治疗。当天,张海燕带着东东在病房里见到了两年未见的奶奶。

  据郭公山社区工作人员介绍,东东的奶奶顾某今年58岁,每月有2100多元退休金。顾某的女儿曾某也就是东东的妈妈今年35岁,没有职业。顾某及曾某目前和曾某的男友一起居住。当时在医院里,顾某表示自己真心疼爱东东,但无奈女儿的男友不想看到东东,所以她不敢再把东东领回家。同时,她也表示,不同意将东东的户口登记在市儿童福利院。因为,她不愿意放弃东东。

  这次见面后没几天,顾某出院了,各方又和她失去了联系。其间,东东因为不是孤儿,在福利院又不严格守纪,再度被送回救助站。

  在福利院生活的短短一个月,东东如今回忆起来是相当快乐自由的,常常有工作人员和志愿者带着他们出游,常常有各种课间活动……再度回到救助站的东东,几个月来几乎没再踏出大门一步。

  艰难的户籍证明之旅

  “按东东自己说的年龄推算,他今年14岁了,却依然没有户口,也没上过学,不认得几个字。再过几年,他就要成年,救助站也没办法留他了。他的生计怎么解决?”记者初见东东的那一天,市救助管理站副站长高亚洁如是说。

  1月16日,记者就东东的户口问题咨询了有关部门。

  市计生委相关处室一位负责人告诉记者,像东东这种情况的孩子是可以申请登记户口的,但是申请登记的具体程序由公安部门负责。

  随后,记者拨打了鹿城公安户政部门的办事服务电话。一名工作人员告知,因东东是非婚生子,又没有出生证,只能通过他的监护人所在社区开具相关证明,然后由监护人携带相关证件去市妇幼保健院开具出生证明,再到辖区派出所上户口。

  然而此时,东东的监护人已经“失踪”数月。

  为了联系上东东的家人,当天下午,记者联系了东东奶奶顾某户口所在地的松台街道。该街道社管办副主任鲁海曼告诉记者,就在前几天,顾某的哥哥曾到该街道郭公山社区,帮顾某结算之前车祸住院的医保费用,社区工作人员林玉娇留下了他的联系方式。在林玉娇的再三询问下,顾某的哥哥终于说出了顾某的一个住址:市区航标路某号。他同时表示,东东的家庭关系复杂,自己不愿介入。

  次日下午,记者随同救助站少年流浪救助保护科科长黄卫军及鲁海曼、林玉娇等人,前往顾某哥哥所告知的顾某住址。然而,该住址所在地早已于几年前拆迁,留在大家眼前的是一片空阔的废墟。于是,林玉娇再度拨打顾某哥哥的电话,对方表示只知道这一个住址。随后,挂断电话。

  通过东东的回忆,记者获得另一条线索——他小时候曾跟奶奶去一个表姨那领钱,奶奶的退休工资卡就保存在这位表姨手里,每周四去领一次钱。东东说,表姨的店开在市区矮凳桥一带,奶奶会让他在街角等着,领了钱之后一起回家。

  循着这条线索,林玉娇找到这位表姨的电话号码。接通后,对方说,当顾某缺钱时确实会来店里找她,但她从来没去过顾某的住处。

  于是这一天,大家无功而返。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断了。

  据林玉娇了解,顾某只有一个女儿,即东东的妈妈曾某。顾某尚有兄弟姐妹,但是他们从未见过东东。

  无法确知的未来

  春节前后,在记者和街道、社区、救助站工作人员忙着为东东联系家人时,东东继续在救助站里生活着——看看电视,玩玩手机,有时到图书室看漫画。东东说,他最喜欢的书是《乌龙院》,大部分文字看不懂,但喜欢看上面的漫画。

  1月26日,离除夕还有4天,救助站里新来了一个籍贯江西的流浪男孩。这个春节,东东算是有了一个同伴。春节过后最近的这次见面中,当记者问他有了同伴开心不开心时,他先是点头,随即抱怨说:“但有时他会不经我同意就用我的东西,然后还会说‘我就拿了,你能怎么样?’”

  “那你怎么处理?”记者问。

  此时,东东脖子一横,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如果别人弄你,你会不会弄他!”

  在高亚洁眼里,东东也有着可爱的一面。例如,有一次高亚洁撞见东东在走廊里扫地,于是找来负责这层楼的护工质问。按规定,救助站是不允许被救助的孩子干这些活儿的。东东赶紧解释说,是自己觉得护工阿姨工作很累,非要帮忙的。

  春节前的1月27日,为了让好几个月没踏出救助站大门的东东上街走走,经记者牵线,温州光正义工队的几名义工承担了此事。

  上午9点多,3位义工到达救助站。当义工问东东最希望去哪玩时,东东马上回答:“人民路。”

  在前往市区人民路的路上,东东坐在汽车后座上,跟着车里播放的音乐节奏手舞足蹈。他说,那是他过去在人民路一个游戏厅的跳舞机上学来的街舞。

  下午两点,游玩了4个多小时后,义工们又开车送东东回救助站。将到站时,已经和义工们逐渐熟悉的东东有些不舍地说:“时间总是这样,你希望它走快一点的时候它总是很慢很慢,你希望它慢一点的时候,一下子就过去了。”

  第二天,3位义工中的一名小学教师陆婕考虑到东东识字量小,决定在春节放假期间去救助站为东东上语文拼音课。之后的1月29日到2月9日间,陆婕共去了6次救助站,并就和东东的接触情况记了日记。

  2月1日的日记这样记着:“今天,先让东东反馈学习。他说,前天(除夕)有学习了,昨天(大年初一)没有任何学习。果真,他的拼读几乎没进步,我只好带着他把上回的内容反复练。没人监督学习,他不可能像其他孩子那样有稳定进度。一个多小时下来,似乎有巩固的效果。若每天有人带着他这样拼读,效果一定会好,可惜没有这样的人帮他……”

  陆婕的担心,目前有了转机。在几位义工的多方联系下,2月8日,此前在救助站志愿担任过教师的义工静洁加入到为东东上课的队伍中。

  除了创造机会让东东读书懂道理,他的户籍问题也是大家最焦心的事情。

  2月10日下午,记者和救助站工作人员走访了东东家人户籍所在辖区的莲池派出所。据相关负责人介绍,该所曾着手办理东东上户口的事,明确特殊情况要特殊处理,不过在去年9月由于东东被送到市儿童福利院,他的户口问题也移交到五马派出所,就没再关注此事。

  救助站的工作人员介绍了东东近几个月的情况后,该负责人表示,东东的户口问题并不难解决。解决方案如下:因为东东没有出生证,从法律上说,目前无法确证他为曾某所生。派出所将会让辖区民警做入户调查,搜集东东出生时的在场目击证人,或找到曾某与东东做亲子鉴定。出生证明问题解决了,东东上户口就不是问题了。

  到此时,东东的上户口问题似乎有了眉目。然而,相关部门能多快解决他的户口问题?他的生活、教育问题如何解决?在未成年之前,东东的家到底在哪里?

  诸多问题,目前都还是个未知数。

本文转自:温州新闻网 66wz.com

新闻中心 编辑:叶双莲责任编辑:叶双莲监制:阮周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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