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里秧田村的清晨

　　一夜雨声吵吵嚷嚷，梦都湿润了。

　　一阵婉转的鸟鸣，如金珠玉粒，华丽丽地敲开梦的窗子。朦胧中，雨声还在哗哗，伸手推窗，天空只开启一角微明，窗外的山乡，还洇在一片深浅有致的水墨里，坡上，一丛紫色的杜鹃，明媚了我的眼眸。

　　一直都喜欢清晨。不管是都市还是乡村，清晨都像带着乳香的婴儿，一股本真的纯净和鲜活，让人放下心防，本能地想靠近。

　　雨中的山乡清晨，必另有一番风情。惦记着山乡的清晨，匆匆披衣而起。

　　雨声还在。但，雨在哪儿？

　　路面分明是干的。听了一夜的雨声，莫非，只是我的错觉？可哗哗的声音就在耳边，是急急的雨打在檐上，雨花飞溅的声音呀。

　　没有雨。

　　遁声而去，便到溪边。清澈见底的溪水，潺潺流动的溪水，在不远处，制造了一场跌宕起伏的雨声事件。才走不远，便见急流乱石，合奏出一曲看似随意却激情四射的摇滚，清澈的水流，绽开一捧捧雪白的霜花，左一捧才刚黯然凋落，右一团已浓情绽放，前一束悄然吐蕊，后一丛又隆重盛开。一条溪水，走在这开开落落间，一会儿繁华绚烂，一会儿又从容淡定，一会儿激情欢悦，一会儿又平和宁静。

　　原来听了一夜的“雨声”，始作涌者，竟是它。

　　蓦然想起，昨晚入住的农家乐，便叫听泉人家。不禁宛尔。人家明明白白告诉你了呀。不过，世间哪一个波澜壮阔的故事，少得了美丽的错误？《红楼梦》源自女娲误留下一块补天石，《水浒传》是误开了关禁恶魔之门引发的。这也算美丽错误的一种吧？这样一折错误，会让开化之行凭添几多戏剧效果吧？

　　村庄静谧。白墙黑瓦的房子，随意散落着。看似凌乱中，其实也有秩序。依山而建，临水而居，稻田近在咫尺，绿树参差点缀其中，一条路伴溪而行，一头连着村外的繁华，一头伸向绿意盎然的深山。这样的村庄，必是丰饶的。

　　几缕炊烟袅袅而起，与山上树木间萦绕着的白雾，相映成趣。再没有比炊烟更富乡野气息更具回忆意味的了。人类渐行渐失的物件中，炊烟是其中的一种吧。炊烟的消失，不仅仅是一种生活方式的消失，更是一个时代的远去。于许多人而言，那是永不回头的岁月，和岁月里相亲相爱的亲人的永不回头。

　　几只鸡在村边闲庭信步，时不时打个鸣，喔喔的叫声，像练声似的，透着散淡随意漫不经心，没有叫醒谁的意思，也没有雄鸡一唱天下白的重责大任。那些融入到人们生命中的精确到分秒的计时物件，让公鸡的打鸣，变成一种噪音。一条十分帅气的狗跑过来，目不斜视，专注着远方，他是要奔赴一个约会吗？远处有他的爱人，还是美食等着他？也或许，他只是如我这般，享受着清晨的宁静和鲜活吧。一个村妇在田里摘芥菜。手起叶落，两片阔大的叶片，就在她的手中了。她走到溪边，清洗菜叶，那叶片仿佛敷了一层油，那绿，会染绿手指吗？早餐的桌上，这一丛绿，会春天了一家的心情吧？

　　穿过一条木桥，走到溪的对岸，拾级而下，溪水都在脚边。以溪石为碇，到溪中间，在一片浑圆的乱石中，坐下来。我与一条溪的距离，便像与一首诗的距离，很近很近，近得满心满怀都是诗意。身体变得很轻，随一片杜鹃的花瓣，在溪中漂漂荡荡，打几个旋，泛几朵浪花，与溪石亲吻，相拥，又毫不栈恋的离开。一条溪的哲学，其实就是一部人生的哲学。水的柔韧，瀑的跌宕，溪的平静，莫不诠释荣与衰的因果传奇。不求险峻，不求秀美，只优雅从容地活出生命的本色。这是溪的宣言。有多少人，能如溪水这般通透？

　　掬饮一捧溪水，爽冽中的清甜，让味蕾苏醒。一起苏醒的，还有那在尘世仰俯中缰硬了的神经。顺手洗了把脸，年华老去的容颜，敷了清溪的水润，仿佛柔嫩了些许。

　　清晨，山深处的里田秧村，是一则如梦令，清越，悠远，让人只愿生命如溪般静好，醇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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