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振瓯《伯乐相马图》

谢振瓯《丽人行》

谢振瓯《马》

温州网讯  谢振瓯的马，有着与古往今来诸多画马名家迥然不同的面目——徐悲鸿的马是民族危亡之际的呐喊，郎世宁的马是帝国盛世的精细档案，李公麟的马是文人案头的清骨雅相，其同门师兄刘旦宅先生笔下的马则俊美飘逸、恍若谪仙，而谢公的马，则是一段被反复摩挲的历史本身。它们从霍去病墓前的石兽旁经过，从莫高窟的壁画下经过，从玄奘西行的脚印上经过，鬃毛间夹带着祁连山的雪粒与塔里木河的沙尘。它们终于走到我们面前，依然温热，依然跃跃欲试。

纵观谢振瓯的艺术生涯，他与马的关系始终是一种双向的成就。马借他的画笔重获血肉与温度，他借马的脊背驮载起整部丝路文明史。那些画中马匹不是被观看的客体，而是画家本人的多重分身：初入长安时，他是盛装游行中意气风发的骑手；行走西域时，他是沙尘中与马相依为命的旅人；归于案头后，他又成了画中那位凝视骏马的伯乐，在故纸堆与残绢间辨认着不世出的千里马。

我们说要走进一个画家的内心世界，是需要某种载体的。谢振瓯以人物画名世，伎乐的眉目、使节的衣冠、市井的喧哗，都足以令人驻足。但我个人找到的那把打开谢公艺术世界大门的钥匙，却是他的马。在我看来，他内心最深处的秘密，正藏在马的身上。当他笔下的马匹出现在绢素上，无论是一匹还是千匹，伫立还是腾跃，我仿佛便真正走近了他。那脖颈一扬，我听见的是画家自己的呼吸；那马蹄一落，我触到的是他与千年丝路共同的脉搏。谢公画了一辈子丝路上的人，来来往往、跋涉无歇；而他自己，何尝不是那匹沉默千载、却始终不曾停蹄的骏马。

谢振瓯有一幅《伯乐相马图》。世人画马，多取正面威仪或侧身英姿，谢公此作，独以马尾示人。其尾甩动如疾风扫雪，以飞白笔法急出，与颈鬃反向飞扬之势，互为掣肘，力蕴其中。而自颈及尻，一笔蜿蜒而下，脊线若弓弦乍满，势如破竹。马首半藏，唯露双耳耸峙、双目圆睁、鼻翼翕张，生气凛然，直欲破纸而出。此非徒摹皮毛之工，乃以笔线之节奏，摄骐骥之魂魄也。伯乐拊掌而笑，神骏昂首嘶鸣，二者相望，恍若应答。

谢振瓯画马哲学的绝佳注脚：他从不耽溺于皮毛的逼真摹写，而是以线条自身的节奏与张力，捕捉骏马内在的精神气度。谢振瓯画马，实则是在为千年丝路上所有被遗忘的跋涉者立传。而他本人，何尝不是那跋涉者。

在谢振瓯的创作初期，马是盛唐气象的盛大排场。无论是《长安西市图》还是《大唐伎乐图》，那些玉辇金鞭下昂首阔步的骏马，膘肥体壮，鞍鞯华丽，与龙阁凤阙、罗帷翠帐共同编织出一个绚烂的盛世之梦。上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的谢振瓯，一个从温州走出的年轻人，刚刚在敦煌的洞窟里见过北朝的马、隋唐的马，那些马在壁画的烟熏中依然扬蹄。他借这些马，为国家强盛做出最豪迈的视觉宣言——它们不是普通的牲畜，而是从大宛汗血马典故中走来的神话坐骑，是汉武征西、大唐定边的精神遗存。画家将它们置于密集而欢腾的人物群像中，用矿物颜料层层渲染出璎珞与鞍鞯的璀璨，马匹动态整齐而昂扬，仿佛正参与一场永不落幕的凯旋式。这正是借盛唐气象，以申心中愿景，一个经历过动荡年代的画家，对和平与富足最恳切的向往。　

然而当谢振瓯真正定居西安，一次次踏上西域的荒原后，他笔下的马变了。祁连山下的风沙开始弥漫画面，长安的龙阁凤阙退成远景，取而代之的是古戍道的孤烟、烽燧的残影。那些曾以“繁盛”为标签的贵族猎骑，逐渐被沉默的使者、疲顿的商贾和戍边的兵士所取代；与他们相伴的马，亦卸下华丽的配饰，回归为风尘仆仆的生命同伴。鬃毛在飞沙中低垂，肌肉因长途负重而绷紧，画家改用飞白法写马尾，笔锋带着苍劲的焦涩。这种马不再炫耀速度与华贵，而是以沉默的耐力，承载着使节、工匠、役夫跋涉千里的使命，担负着沟通东西的千年重负，亦是画家对坚毅奋发的民族精神的深沉礼赞。　

在《丝绸之路》长卷及“西域风情篇”中，人与马常常以跋涉的姿态出现，朝着某个未知的目标并肩前行。美术评论家程征曾以“繁”“盛”概括其早期审美，而此时的画面却注入了一种悲壮的深沉，马不再是国运的图腾，而成了一种命运共担者的隐喻。

所以我们若要读懂谢振瓯笔下的马，必须走进他画了大半生的丝绸之路。这位从温州走出的画家，大半生都在汉唐的遗存与西域的风沙中穿行，从西安的残碑到大漠的城垛，从匈奴的铜带扣到汉锦上的云气纹，将自己浸入那段“纵横万里”的历史。而骏马，正是他叩开这扇厚重历史之门的那把钥匙。当我们凝视他那些繁盛而沉郁的长卷，会发现马匹绝非仅是点缀画面的坐骑，它们是画家精神世界最忠诚的代言者。

■人物名片

谢振瓯，1944年生，温州人。现为中国画学会理事，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敦煌研究院特聘研究员，福建省画院名誉院长。历任中国工笔画学会副会长，福建省美术家协会副主席，福州画院院长。作品曾获第五届全国美展银奖、第六届全国美展金奖等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