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灵运做永嘉太守时,尝作《游岭门山》诗,有“威摧三山峭,瀄汨两江驶”句。这“三山”便是环绕平阳县城的东门山、九凰山和凤凰山。东门山和凤凰山之间山隘称“岭门”。坡南古街处九凰山与凤凰山之间的隘口,街是坡的,自北而南,形成一条坡道,直向城南塘河埠头。
坡南街有一条溪,原名“坡南河”,不知什么时候起叫成“弦溪”。这溪水从九凰山流下,大大小小有七条,大概取自七弦古琴之意吧,便有这充满诗意的名字。弦溪清澈,水声潺潺,如郭楚望悠远的琴声。
弦溪不宽,穿过整条街,把街分成东西两半。两边人家枕着溪水,都是书香门第,大户人家。民国《平阳县志》曾记过“汤宗宅”“迎坡阁”“西枝草堂”等十八宅地,如今仍有“学官太太宅”“阮宅”“项宅”“吴宅”“陈苍”……等数十处粉墙黛瓦的旧建筑。这些宅地里出过大人物,流传着的故事诉说着古街的过往。

上世纪80年代初,我高考落第,在坡南古街上高考复习班学习一年。那时几乎每天在坡南街来回好几趟,走得多了,对街上的石板哪一块松了,哪一块下雨会溅水,都记得清楚。
通福门是座老城门,筑于何时已不可考,或西晋太康四年(283年)平阳建县便有了亦未可知。这城门是旧时通往福建的必经之路,故称“通福”。门上有石刻楹联:“星垣连北斗,驿路达南闽。”我却更愿意理解为“通往幸福的大门”。通福门的城墙是花岗岩砌的,敦实厚重,饱经风霜。门洞里有风,夏天过此,凉飕飕的像走进山洞,老人们喜欢在门内两边的石凳上乘凉,一坐就是一整天。

出了门往下不到百步,有座茶亭,说是西晋时就有了,说不清楚。但东岳观倒是真古,始建于北宋英宗治平年(1066年),清光绪年重建,算得上千年古刹了。这里面有口古井,传说是葛洪炼丹的遗迹。清嘉庆年间流寓温州的画家曾洐东,号七道士,据说曾来过这里。七道士贫困潦倒,性格不羁,有“奇人”之称。平阳县博物馆藏有他的一个对联,当是他在平阳留的旧物,内容诙谐自嘲,联云:“做家减省吃肉少,请客容易办酒难。”
东岳观相对是平阳县第一小学,这所原为刘绍宽初创的平阳县立小学至今已有百年历史。“龙山为枕凤山屏,弦水书声交并。趁此春花秋月,大家努力前进。少年光景似流星,打起钟声猛醒。”这首校歌不知出自何人之手,“弦水书声”正是坡南文脉的写照。苏步青、姜立夫、张鹏翼、王建之、马星野、吴景荣……近现代平阳名人几乎都在这里求学起步。平阳县小至今仍将刘绍宽的话“德行道艺交修并进,本诸身施诸事”作为校训,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平阳学子。
坡南街上原来有很多牌坊,什么贞节的、孝义的、文魁的,后来都毁了,只剩下中段一座“师儒侍养”牌坊。我每天路过,总要抬头看一眼。风风雨雨几百年了,字迹漫漶模糊。起初我以为是纪念郑思肖的——就是那个画兰不画土的宋朝遗民,后来才知道是明末清初坡南当地有名的大孝子郑思恭,明亡后他不食而死。两人名字只差一个字,都忠,都孝,都倔,少年的我想不明白他这死是为啥?古代读书人心里头有一种东西比命还重,怕是我们这一辈人很难体会的了。

坡南街最南端东塘河的岸边,有座文明塔。初建于南宋,曾毁于清乾隆二年。平阳素有“东南小邹鲁”之称,历来文风鼎盛,仅南宋140年间文、武科进士就达600余人。自塔毁后一百多年,平阳科场不振,文风日下,除嘉庆年间有两人为钦赐进士外,竟无一人中第。清光绪八年(1882年)江西人汤肇熙任平阳县令,带头慷慨解囊重筑文明塔,以祈重振文风。未久便有诸葛钧、杨慕侃、黄庆澄中举。虽后科举废除,但平阳自此学风重振,才人辈出。仅坡南街弦溪两岸就出了许多学者、艺术家、教育家。传说当年文明塔修成,汤肇熙出了个上联:“文笔倒竖天作纸”。一百多年了,没人对得出下联。记得我上初中那年,第一次到县城参加作文比赛,老师指着塔给我讲了这个故事,末了拍拍我的肩膀说:“你好好读书,将来把下联对出来。”我当真琢磨了好些年,也没琢磨出来。这上联口气太大了,天作纸,谁敢接?接“云为墨”,小了;接“海为砚”,又俗。汤大人自己出了一个没人能对的联,大概也是故意的吧。
坡南街上住着不少文化人。通福门右手边,是吴承志的旧居。他是俞樾的学生,钱塘人,在平阳做训导,定居于此三十年。汤肇熙请他主修县志,他往杭州文澜阁搜集补遗,积十多年之功,初成志稿,最终未能付梓。刘绍宽曾随他学过考据,接其后修纂《平阳县志》,也花了十年工夫,刊成后被誉为浙江方志的名作。张鹏翼是刘绍宽的学生,老先生晚年枕边总放着乃师的这部县志,时时翻看。修志这事,旧时文人都当“藏之名山”的事业来做,一辈子能摊上一回,就算不枉此生了。我曾听萧耘春老师说过,他主持编纂《苍南县志》时,张老尝不无遗憾表达对他这位学生事业的羡慕,说是太幸运了,赶上好时光。
临茶亭是游寿澄旧居。游先生早年参加革命,新中国成立后任平阳县城关镇首任镇长。游先生擅诗书,夫人杨氏更是出生名门,岳父便是民国著名法学家、学者、书法家杨悌。游先生对门不远是语文名师李成廉先生住所“南坡园”,一座精致的小楼。
游宅对面山麓住着剧作家尤文贵先生,先生个性狷介,尽管命运多舛,然禀性不改。我曾参加尤先生戏剧创作学习班,他对我寄予厚望。1996年我到南湖乡做副乡长,一次逢尤先生,他拉下脸劈头问我:“你不好好读书写文章,去当什么乡官?”那眼神,那语气,让我无地自容。现在想想,他是真的失望。在他眼里,一个年轻人走了岔路,比什么都可惜。
坡南街东岸郑宅原是郑思恭祖宅,历代住过很多大人物。明代叶衡在这里住过,曾任浚县知县,人称“叶青天”。清末诸葛钧住过,他中举那天,家人在屋背上敲锣打鼓,整条街都听见了,至今流传。当代画家尤葆枢也住过,他上海美专毕业,据说是吴昌硕的学生。1968年他在蛋壳上作画,首创“平阳蛋画”,后来还成立了画蛋厂,给平阳赚了不少外汇,今天成了非遗项目。

这郑宅“大延堂”也曾是民间画师张贻桂的住处。张贻桂以鬻画为生,身逢新旧社会更替,他的画多以传统才子佳人为题材,缺乏新意,无人问津,晚年穷厄潦倒。我的朋友徐玉辉君心灵手巧,从外学习装裱字画技艺归,在坡南家开设“雅宜斋”书画装裱店,九十年代我时常来他家,观摩平阳当地书画家作品。张贻桂去世后,其家人欲将张的画作烧掉,玉辉君闻讯急急花钱抢下,分我几件,幸存下一些作品。时代的变迁对一个小人物命运的影响是何其大哉,张贻桂一生令人唏嘘。
坡南街还有一座西洋风格建筑小洋楼,是画家曹熙的故居。曹熙早年毕业于上海艺专。身逢乱世,不为世名。我见过曹先生一次。1994年,我偶于徐玉辉君“雅宜斋”处见先生山水画,请玉辉引见曹先生,时余海翔君同往。在曹先生的小洋楼,我见到先生,他给我看当年在上海艺专时的速写、素描作品以及当年留下来的宣纸。我向他求画,他拿出五十年代为唐诗读物内杜牧《山行》作的插图赠我。画中的人物破四旧时挖去,留下一个洞,老先生说如不喜欢可重画一幅。我略一迟疑,海翔君“捷眼”先登索去。先生遂用学生时用的旧纸为我绘一幅《长春图》,真可谓“闲人何意占溪山,溪山自落闲人手。”不久,即闻先生谢世,不知此图是否绝笔了。
弦溪边上还住过两位女先生蔡笑秋与蔡墨笑,两姐妹都擅丹青。1904年,姐妹俩双双考上天津北洋女子师范学校,是浙南最早受现代新式教育的女子。父亲蔡英是浙南名画家,早年曾远赴嘉兴问学,与同学张宗祥过往甚密。他有风骨,宁守清贫,不攀权贵。蔡笑秋北洋女子师范毕业后,袁世凯欲聘她为家庭教师,这本是攀附权贵良机,蔡英却一封信把女儿叫了回来。同去应聘的同学周砥后来嫁给了冯国璋,那便是另一条路了。蔡笑秋南归后,办了平阳县立女子高等小学,教了一辈子书。刘绍宽评价她“好古如李清照,工画如管仲姬”。她与平阳才子黄梅生结为百晋之好,筑“飞情阁”。蔡墨笑嫁给学者马翊中,才子佳人,一时传为佳话。
我在坡南街读复习班的日子过得飞快,虽然短,却有幸得到诸多住在这里的名师教诲,影响着我的成长。记得教历史的黄寿光老师,清癯灵秀,爱穿一件灰色唐装,将手缩入袖内,走路慢,说话也慢。可一次讲到海兰泡事件,突然提高了声音,眼睛直直看着我们,里头有一道光,说不上来是愤怒,还是悲伤。他一字一字从口中迸出来:“请同学们记住这个事件,这是我们中国人不可忘记的耻辱!”教室里静极了,连窗外弦溪的水声都听得见。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历史不是背的,是痛的。
教地理的陈虹东老师不一样,他微胖,圆脸,说话带着笑。上地理课从不干巴巴照本宣科,而是把历史、诗词都揉了进去。他的字好看又有特色,我上课爱临他的板书。我去过他弦溪边的家,给我看他的邮票集,从民国到解放后,厚厚几大本,每一枚都有来历。他说,邮票也是地理,一个国家一个地区的变迁,都在这方寸之间。
我在坡南街的日子不到一年,离开它已是整整四十年了。如今的坡南街有了很大的变化,虽然街还是那条街,溪还是那条溪。只是人去楼空。玉辉君英年早逝,黄老师、陈老师都作古,尤文贵先生也不在了。曹熙先生的小洋楼还在,门窗紧闭,不知现在住着谁。
还有文明塔还在,只是翻了新。我每次路过,都要抬头看看。“文笔倒竖天作纸”这上联都一百多年了,下联还空着。我终究没对出来,也不想对了。有些东西,留着空缺,反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