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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张秉坚:中国人惯性思维可怕,就好自我审查

腾讯娱乐 2014-11-01 09:53:35

  《东北偏北》

  腾讯娱乐讯(采访/陆姝文/付超)本届东京电影节,一部名叫《东北偏北》的华语片,给人带来一些不一样的新鲜体验。影片讲述后“文革”时代一名普通警察的生活状态,严肃却又荒诞,个人喜剧背后,又透着对时代的讽刺。有评论说,哇,这好像中国版的《杀人回忆》。

  影片出自一位名叫张秉坚的导演之手,北电毕业,美国留学,看简历好像是位洋气的新人海归。但他实际上已经50多岁,跟张艺谋、陈凯歌(微博)、田壮壮一样,是北电78级的同学,严格意义上来说,是不折不扣的第五代中的一员。

  不一样的是,常年旅居美国的背景,让张秉坚的思想一直和目前流行的电影潮流紧密连接。在谈到东西方的思维差异、环境问题时,他都能信手拈来,滔滔不绝,这一点,是张秉坚那些常年闷头拍片的其他同学所不具备的特质。跟同学们一样的是,张秉坚依旧保有创作情怀,对于《东北偏北》里自带的喜剧属性,他自己解释说:“你觉得我是在编故事,但这不过是时空错位造成的喜剧效果。”

  “你以现在的眼光看过去那个时代,所有东西都是荒诞、可笑的”

  腾讯娱乐:片子以“文革”为背景,讲述一个警察逗趣的生活状态,这种喜剧形式蛮新颖。

  张秉坚:它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喜剧。举例来说,我刚从美国回来时,人家都说我傻,过马路看红绿灯,去医院看病挂号,别人都是扑上去的,我还在那里排队。这其实就是很喜剧的东西,就好像一下子融入不到这个文化里。你现在看当时那个年代的警察,就是会这样,觉得他很傻,以咱们的眼光就是产生喜剧效果了。

  腾讯娱乐:就是时空的一个错位。

  张秉坚:对对对。就像我现在告诉你我上学时候的事儿,你肯定也会笑。那时候北电食堂只有一个桌子,没有椅子,椅子都让人偷光了,所以张艺谋也得蹲在地上吃饭,他陕西人习惯,我上海人嘛,就站着吃。但最后也习惯了。

  腾讯娱乐:现在看确实挺荒诞的。

  张秉坚:对,你现在看就是荒诞、可笑,而且觉得我在编故事。但当时真的就是这样,我四年电影学院没喝过一次牛奶,现在这帮90后一定说你在忽悠,因为他们没体验过这样艰苦的环境。我还记得我到美国去留学的时候,人家跟我说Elvis,我不知道是什么,因为我只知道他的中文名叫猫王。这种文化上的差异很可笑,但你能责怪我吗?

  我当时所处的时代就是这么有限,教材全是油印的,根本看不到国外翻译的电影的书。学校有规定看电影必须先要看国产片,然后再看30年代的中国优秀的电影,然后再看苏俄的社会主义国家电影,最后才是适当的看一些西方电影,经典电影。我们后来上电影史的时候就曾经罢课,因为我们看不到西方的电影,有一些激情电影我们就更看不了,因为那个当时叫资产阶级堕落的电影,包偶尔看一次,看到有接吻的镜头,突然间一个大手挡住,什么裸体的镜头就挡住,这是真的,我们底下一片大笑,但这是现实。

  所以,这个电影就是关于让现在的观众看到我们曾经经历这么一个滑稽的时代。但是这个可笑的时代里面你能看到这些人都是活生生的,因为电影是刻画人,人就是一个大千世界的一个折射,从一张白纸到有,从愚昧,从空白、幼稚变成成熟、成长,这个警察实际上是这样的警察。因为我们想写一个比较这种活生生的警察,如果用现在的这个时代写就比较难,确实比较难,所以这也是一个考量,从审查通过上,这些是中国电影现在看到很少的警察电影。

  腾讯娱乐:也需要公安部那边审?

  张秉坚:对对对,这个电影必须由公安部门的宣传出品才可以看,就像拍一部老师电影、学生电影教育部门要看一样,这是一个槛。所以为什么这么多人去拍爱情喜剧?因为中国没有爱情部门审查,道德审查这个标准比较模糊。

  我们在拍之前就告诫说尽量这个警察别说脏话,尽量不要抽烟类似这样的。所以,我们尽量还是往前推倒了极致已经。我举个例子,这个警察在里面抓流氓,但是自己偷偷摸摸去跟女朋友做爱,像这种设计实际上也是挺冒风险的,因为在当时你没有结婚证书,你做爱实际上就是非法的。我们更重要的是从人性上塑造这个人物,这里面也有反腐,每次流氓都干成,他每次都干不成,那生活往往就是这样,是不是?阴差阳错这么一个东西。

  类似这些东西会产生一些幽默点,实际上我们不是为了去存心搞笑,就刚才说的这种落差,这种阴差阳错,就很自然在电影当中产生笑点,所以观众在这个笑点当中会揣摩到后面一些所谓的意味也好,我们想传达的信息也好,主要是这样。

  “中国人惯性思维太可怕,我们都在自我审查。”

  腾讯娱乐:片子有“文革”背景,发行上有困难吗?

  张秉坚:前天国内有个发行商刚看完片子,看完就说,不知道外国人了不了解这段历史。现在中国人担心的比外国人还多,都在自我审查。我们的生活环境就是这样,下意识往负面想、往不能沟通想、往别人在算计你想、往别人给你挖坑想。就是有个人倒地上,你去扶之前会想是不是会惹上官司,电影也这样,拍好了会不会发,会不会人家看不懂,就变成这么个习惯了。我不知道为什么。

  腾讯娱乐:市场的逻辑不太一样。

  张秉坚:跟生活环境也有关。我曾经在美国读研的时候,在学校做助教,它有个提前的训练班,其中一堂课就是不要打击美国人学习的积极性。他们可能无知,觉得我们美国是世界中心,不知道其它国家。所以你千万不要嘲笑他的无知,要鼓励他的理解。我当时觉得很奇怪,中国学生如果这么无知,老师就会骂他,但美国不是,他从小的生活环境就是自信,中心主义。

  你看美国打棒球,每年的总冠军赛,叫“世界总决赛”。言外之意,我们美国的棒球赛就是世界的。我当时很不理解,别的地方也有打棒球的呀,你为什么说自己的国内锦标赛是“世界总决赛”?这就是文化上的差距,否则我们中国乒乓球总决赛也应该叫“世界乒乓球总决赛”。包括电影也是,你还没投放市场,就因为被蛇咬了一下,就觉得观众可能不会喜欢它。

  腾讯娱乐:它的题材确实会给大家一种先入为主的判断。

  张秉坚:不光题材,包括你这个电影没有明星,但其实也有这样的片子有成功的先例。我这个片子也是,有的人看过了才跟你说,你走《白日焰火》那样的发行好了。因为它得奖了,在它之前,他们就让你走所谓另外一条路,永远在让你走一条别人走过的路,永远是惯性思维。我在做剧本的时候,包括制作最后结束,都有在打破这种惯性思维,后面的发行,也应该这样。我其实自己也有惯性思维,包括入选电影节也是很担心的。

  腾讯娱乐:为什么担心呢?

  张秉坚:担心题材并不讨好,电影节有所谓的电影节类型片。我的片子有“文革”背景,写的是人性,找到自我。跟那些“文革”文化片不一样。我在国外呆那么久,知道什么类型片可以在国外得奖,真的,很简单。他们的选片人也是戴有色眼镜看中国电影,我还跟他们争论过,我说你们必须看到不同类型的中国电影,而不是那种二三线城市调子比较灰的边缘人物。我来之前在北京给外国人放过一次粗剪,他就觉得你片子里的警察角色太正面。我说,为什么不能是正面?必须要看到负面才是中国吗?这是一个最大的问题,正面不是去迎合什么东西,而是角色他的内外矛盾就是正面和反面的冲突。

  包括所谓深刻的东西,第四代、第五代导演都做过,谢晋导演不深刻吗?上世纪30年代上海电影,《神女》和批判现实主义,都做过。所以,我觉得我这个片子拍的时候我没有迎合这种选择性的,我不让他选择,选择权在我手上,并不是在你手上,你爱看不看。包括东京电影节选,我觉得还是有点意料之外。后来我看他们的评语,说这是中国映画一种新的类型,我觉得这点比较欣慰,比别的都欣慰。包括后来看的时候观众的反应,观众都没想到这么一个关于那个时代那种人物的片子能给我带来会心一笑,会心一笑后面当然有对历史的反思,对现实的反思。

  “我不管什么节不什么节,做到自己满意为止。”

  腾讯娱乐:后期在国内上映的话,会想办法在喜剧这方面做些包装吗?

  张秉坚:我不知道,片子昨晚,主动权就不在我手里了。发行的话,我尽量保持原汁原味,但发行方他们要做调整,我还是要去协调。大家现在都去拿《白日焰火》举例,但实际上哪有那么多好事,对我来说,它能收回成本就够了。

  腾讯娱乐:您个人没有期待么?

  张秉坚:我目前就是希望让更多人看到它。之前有个中国留学生在微博给我留言,他在日本是学电影理论的,排队买票一直买不到,但很想看,说没想到人气这么高。我真是挺自豪,作为一个在国外学习的留学生想看国产片,虽然买不到票但他也很自豪,我觉得对我来说没有比这个更好的奖励。这也是市场的东西,说明它还是受欢迎的。

  腾讯娱乐:它有它的受众。

  张秉坚:对,而且我觉得这个商业化不能全部用一种标准去衡量。像好莱坞大片,我们不停宣传它们在中国拿到多少票房,实际上钱都被美国人挣去了,包括合拍片,把中国电影人的工作也都给拿去了。在美国,不能随便这么拿的,他们有电影工会,保护自己的创作人员,韩国也是,他们甚至会去示威。

  美国的规定更细致,每个州都有电影委员会,你来我们这拍片,我们免税或者提供其它便利,但有条件,你必须雇当地的录音师、灯光师,创造当地的就业机会。咱们根本不能做到这样,包括引进好多片子都是烂片,我今年上半年在美国,好多片子他们自己都不看,什么《环太平洋》都是烂片,三百人左右的厅就几个人。

  腾讯娱乐:确实,包括《变形金刚4》在美国的票房也不好。

  张秉坚:都不好,为什么?它大部分电影都不去讲故事了,是特效。真正讲故事塑造人物,都到美剧里去了。为什么他们拍特效大片?我在美国生活十年,太明白了,因为就是给学生看的,他们的学生喜欢打游戏,也为了泡女孩,他们跟女孩见面,先看电影,看完就带人家吃饭,然后做爱,就完了。所以它电影不需要故事,因为人家也不是为了看电影,是在亲亲我我。

  腾讯娱乐:一些奥斯卡系的片子可能会好些。

  张秉坚:对,它票房也不一定很好,但起码提名奥斯卡,能够收回成本。像欧洲的文艺片在美国也放,阿巴斯《樱桃的滋味》拿过金棕榈,在美国我想看一样看不到。美国发行不愿意发,这个电影讲一个人自杀,肯定很沉闷,没人看,你只能在极少的艺术院线才能看到。

  就像李安,他在中国和美国之间,用的两种不同的方式发行。中国是用大片发行方式,全部铺满,因为李安的名字谁都知道。在美国,他还是艺术院线,获得奥斯卡提名才能进入主流院线。

  腾讯娱乐:出品发行方面,片子的互联网资本背景好像很强烈。

  张秉坚:我留学的时候认识了一帮IT圈的朋友,而且现在正好,咱们电影不也是走向互联网了嘛。包括这次在东京接受采访,基本都是网络媒体,你们能来宣传一下电影,不要老盯着那些所谓的大电影,我是很感恩的。

  因为现在中国电影很难,我倒了这个年纪,也不像以前那样,觉得老子最牛B,现在我觉得做一部电影真的很难。我们现在还在做声音和画面的调整,录音师也跟我说,你让我一直做到最好为止,不要为难我,我们不管什么节不什么节,我就做到我满意。

  我们现在入了两个金马的提名,一个摄影,一个原创音乐,这都是我们没有想到的,你看之前好多文章(微博)都开始预测金马内地有什么片子,没人知道我们这片,因为我们实际上也有宣传渠道,但都没有主动去做宣传。

本文转自:温州新闻网 66wz.com

新闻中心 编辑:温网编辑责任编辑:叶双莲监制:阮周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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