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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风:跟着英大的迁徒,从困顿走向胜利

温州网 2015-09-02 15:15:00
我生活在寂寞里,我生活在痛苦中,我除了痛恨日寇,唯有无奈,于是我又在诗的王国中寻找慰籍。

  编者按:70年前,中国人民与世界上所有爱好和平的人民联合在一起,结成国际反法西斯和反军国主义统一战线,并肩战斗,浴血奋战,打败野蛮侵略者。恰逢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热血文人蒋风写下了他的抗战记忆,讲述他跟随英士大学迁徙期间的往事。

  一、去云和小顺前

  我的故乡金华是1942年5月初沦陷的。1942年初我刚到常山临中读高中仅仅两个多月,日寇便发动浙赣战役,气势汹汹,打通浙赣铁路,常山临中不得不宣布解散,我带着满腔的悲愤,回到金华城。这时金华已一片兵荒马乱,我家人去楼空,铁将军把门。我便带着一颗决不能留在金华当顺民做亡国奴的爱国心,义无反顾地回到常山临中。把所有家当,能卖的卖作流亡途中的旅费,卖不掉的便毫不顾惜的送给当地的农民,约了四五个同学,结伴步行去福建报考东南联大。

  从常山出发,经玉山、广丰、浦城,永吉、建瓯,白天在公路上行走,常常会遇到敌机在头上用机枪扫射,为此又不得又昼伏夜行,白天就在路边农家躺下休息,吃过晚饭再次上路。有时会遇上突然而来的狂风骤雨,有时还会遇到鸡蛋或黄豆大小的冰雹,无处躲避,只好钻进路边的深山密林暂避,却又被虫咬得满身疙瘩。

  最可恨的是狼心狗肺日寇,这时对手无寸铁的中国人实施惨无人道的细菌战。在逃难的路上,曾亲眼看到敌机从飞机上飘下一缕缕的白色粉末,赣闽公路沿线看到不少农民和逃难的难民癞脚。我进入福建地界时,左脚小腿上也癞了个洞。人在逃难的途中既无法医治,也无钱医治。从常山到建阳整整走了一个月,小腿上已癞成一个大洞,不仅看到脚胴骨,还可看到在腐肉中蠕动的蛆虫。到建阳后我亲眼看到流亡学生收容所里也有癞脚而死的乡亲。

  我总算幸运,三个月后被东南联大先修班录取,每天可以到联大医务室换药,每天熬着疼痛去上学;经过一年多才逐渐痊愈,逃过了一劫。

  经过两个学期先修班补习高中课程,正好浙江省立英士大学改为国立,我顺利地考取国立英士大学农学院。

  二、与英士大学结缘

  带着一身颠沛流离的困顿,带着决不做亡国奴和不折不挠的心意,我离乡背井逃难到荒凉的闽北山城。为了生活,为了不愿回到日寇铁蹄下的故乡,更为了上大学的美好理想,我又从贫脊的闽北回到了山清水秀的浙南。

  这时我在自己的日记本上写下两句:

  没有气馁,也没有叹息;

  没有哀怨,也没有伤感。

  尽管这时,如火如荼的抗日战争进入无比艰难相峙阶段,我们中华民族和人民并未泯灭对胜利的信念,面对凶残的敌人,仍然浴血反抗。我虽没有弃笔从戎,拿枪来与敌人战斗,但我决不当顺民做亡国奴的信念始终如一。我要上大学,我要学知识报效祖国的信念也是牢不可破。

  当我得到被国立英士大学录取的喜讯后,就迫不及待的日夜兼程,赶到云和小顺。

  当时英士大学校本部就设在小顺,我到了这个世外桃源似的小镇,忘了连天的烽火,忘了迷漫的硝烟。我们一群年青人来自浙江各地之外,还有周边各省市的。一年级新生,全部相聚在这个具有山乡风味的小镇,全校各院系都弦歌不缀。

  学校借用了云和铁工厂的一个大车间当宿舍,在那个大车间里放下300多张高低舖,成了我们600多名男同学共卧的大寝室。一天喝两顿稀饭,身上穿的大多是缀满补丁的衣服,脚上踏的是快要磨穿底的草鞋,物质条件的艰困可以想见。但毕竟是充满青春活力的年青人,日子还是过得充满朝气。

  为了给生活增添点乐趣,有时还要跟来催我们起床的军训教官开个幽默的玩笑,跟他来藏猫猫。他催这边同学刚起来,那边的躺下去了;等他赶过来拉那边的起床,这边又躺回去了。常常弄得她哭笑不得,狼狈不堪。我们600多颗年青的心,却敞开了怀笑个不停。

  在心情平静的日子里,我喜欢沿着镇前的小溪漫步,忘了饥饿,忘了疲困,忘了颠沛流离的苦难,一头沉醉在诗的王国里,读诗、写诗,在幼稚的诗句里,留下了当年一鳞半爪的痕迹,留在已经泛黄的剪报本上。如《红叶》:“早晨跑遍秋的山头/摘回一片枫叶/陪伴我,缀在案头/她以鲜艳的红唇/向窗外的蓝天/吹送战斗之歌。”但故乡还在日寇铁蹄下,母亲还生活在沦陷区,笔底流淌出来的更多的是苦涩,是伤感,“让艳阳照亮青春/让霉雨葬送年华/年青的心境有如死水/不会有些微的感应/无心再听远地歌唱/任凭莺飞草长/只见窗外江南浅草/有杜鹃哭遍山野”(《四月小唱》)。

  有时我会找个树荫下,摊开普希金诗集,或是巴尔托克的《人间喜剧》,沉醉在作家笔下描绘的梦境里,也会暂时忘了战争带来的窒息的空气,让自己的心灵上也浮现一串串梦的闪烁。

  梦境毕竟是梦境,战争的残酷常常把我带回现实,远处传来《大刀进行曲》的悲壮歌声:“大刀向鬼子头上砍去!……”又使我满腔热血沸腾,我决不当顺民做亡国奴。

  三、跟随英大流亡到泰顺司前

  正当英大改国立后,拟在小顺大展宏图。校方积极在当地寻找土地建造校舍,但又因日寇侵扰,规划落空。小顺也不再是世外桃源了。

  一因日寇多次派敌机到云和上空投弹,其中不少是不爆炸的细菌弹,投下许多鼠疫杆菌,引发鼠疫从县城向四周蔓延,河上村的浙江省儿童保育一院首先受害,有10多名儿童死于鼠疫,全县就死了300多人。

  二因1944年夏天日寇又从金华窜犯丽温,很快丽水沦陷,云和告急。

  在战火和疫病的逼迫下,英大校务委员会作出决定:全校迁往泰顺,农医工法艺各院科分驻司前、里光、百丈口三地。

  我们从云和出发,跋山涉水,走在崎岖的山道上,背着舖盖,唱着悲惨的“流亡三部曲”,过景宁县城,到东坑,再到泰顺司前,足足走了三天……

  在那绿色群山峻岭中的小山村,生活过得寂寞单调,常常是阴黯的天、蒙蒙的雨,心境更是如此。

  生活更艰困了,住的农家大院虽然宽宏,但门低窗小总感阴暗,别说没有电灯,连煤油灯也没有。每人一盏桐油灯,学校发给每个学生的桐油,仅够点一支灯芯,否则油就不够用。桐油不及其它植物油,火苗下会结皮,如不时刻拨动灯芯,火光就会暗下去,每天夜晚看书写作业时,都得用左手不停地拨动那支点燃的灯草,右手用来翻书页或执笔写作业。

  有时,我也会怨愤,暴敌不仅炸毁我的家,而且还占据了我的家乡,使我有家归不得,带给我诉说不尽的苦难和痛苦……

  那年生活真是太苦了,整整一年就是吃三样菜,春天吃毛笋,早餐是盐巴煮毛笋,中餐是毛笋,晚餐还是毛笋,连油花也见不到一两朵。吃到夏天,毛笋都已长成嫩竹,啃不动了,就换成蕃芋丝,三餐清一色一个样,吃到秋天芥菜上市,又早餐芥菜,中餐芥菜,晚餐芥菜,一变也不变。吃到后来,双眼不仅近视不断加深,且缺乏营养患了夜盲症,太阳快下山时分,眼前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见了。

  有时,我感到悲愤,生活对我太残酷了,它竟没有一丝怜悯,没有一丝同情。

  我生活在寂寞里,我生活在痛苦中,我除了痛恨日寇,唯有无奈,于是我又在诗的王国中寻找慰籍。

  诗有一片自己蔚蓝蔚蓝的天。

  司前村边有一座古老典雅的廊桥,我常常漫步在桥上,写下了《廻澜桥上》:“看桥下流水瞅着你/掠过笑影而去/百转千回都不要/你说一句话语/俯视流水去百丈/回头忘了问她/你去了回不回来/再远望那边,流水流着嬉笑/流去那岸边一树桃花。”

  我在诗的王国里,寻找快乐,寻找希望,寻找勇气。

  在村边小山坡上,席地而坐,写下了《期待》:“在严寒煎熬中的土地啊/没有了生命的绿色/没有了含苞的花朵/也没有了生机/可要让小苗孕育/在温暖的怀里/来春/我要用生命之泉/哺育小苗茁壮成长。”在艰难的岁月里,我从诗神那里乞求火种,点燃了我的心,照亮了前进的路。

  诗给了我快乐,诗也给了我力量。

  诗更给了我决不做亡国奴的信念。

  1944年暑假,我终于和断了音讯的家人联系上了,冒着生命危险,偷偷地溜回金华城,探望身陷敌区的母亲、姊姊和小弟弟,但很快被敌人的鹰犬发觉,于是便慌忙转辗金兰浦游击区逃了出来,历经千辛万苦回到司前。于是,我正视着前途的艰辛,用诅咒送走昨天,用抗争对待今天,用欢呼胜利迎接明天!

  我是抗战胜利后,英大迁温州办学,在瓯江的航船上听到庆祝日本鬼子投降的鞭炮声的。

  我终于跟着英大的迁徒,从困顿走向胜利。

  作者:蒋风


蒋风

  简介:男,浙江金华人。中共党员。1926年10月出生于浙江金华。1947年7月毕业于英士大学农业经济系。历任《申报》记者,国际新闻社特约记者,黎江商校教导主任,浙江师范学院、杭州大学、金华师范学院讲师,浙江师范大学校长、教授,儿童文学研究所所长。

本文转自:温州新闻网 66wz.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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