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米瓯绣巨制《江山胜览图》何去何从？

在温州工艺美术大师楼的展厅深处，一幅长达11米的瓯绣巨制静静卷藏。 王超俊 摄

温州网讯  在温州工艺美术大师楼的展厅深处，一幅长达11米的瓯绣巨制静静卷藏。它是目前温州尺幅最大、参与大师最多的瓯绣作品，却鲜为公众所见。这件耗时一年多、凝聚老中青三代绣工心血、1∶1复刻元代温州籍画家王振鹏传世名作《江山胜览图》的瓯绣“史记”，正面临一个尴尬的处境：绣成之后，无处可去。

一幅画与一座城的千年对视

故事要从2021年夏天说起。

彼时，热爱传统文化的温州市民龚招霞拜访温州瓯塑大师周锦云先生。周先生的一句嘱托，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你可以学瓯绣，以后为这条路想想办法。”龚招霞的外婆是温州瓯绣厂最早的员工，这份血缘的记忆被瞬间唤醒。她随后师从省级瓯绣非遗传承人李小红。

在学艺过程中，龚招霞对瓯绣的处境深感遗憾：瓯绣曾是清代五大名绣之一，《红楼梦十二金钗》《鹤鹿同春》等作品曾轰动海内外，而今却青黄不接，多年无大作呈新。“如何传承发扬本土瓯绣？”这个念头在她心中扎下了根。

一天，当龚招霞在博物馆看到元代温州籍画家王振鹏的传世名作《江山胜览图》时，一个大胆的构想浮现：集温州众绣工之力，用瓯绣1:1复刻这幅堪称温州千年商港“史记”的名画！希望籍此突破传统瓯绣多为小幅作品的局限，把瓯绣做成博物馆可以收藏的精品。

王振鹏被誉为“元代界画第一人”，其《江山胜览图》是一幅描绘浙江东南沿海实景的山水画长卷。画卷从天台“石梁飞瀑”起笔，经乐清“兵马驿站”、永嘉“江心孤屿”，延伸至瑞安“邵公井屿”，绵延千里的山川与百川纳海的壮阔尽收笔底。整幅画有1607个人物、108头牲畜、87只禽鸟、494幢房屋建筑、68条舟船。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活生生的元代温州——街巷密集，船只停泊有序，医药、海鱼、马市、店铺、地摊、游商构成的贸易市场应有尽有；迎娶、杂技、佛事等民俗风情琳琅满目；甚至还出现了背着琵琶等乐器的乐人和表演杂剧的演员。它不仅画了人，还画了温州人怎么生活、怎么做生意、怎么过节。

这幅画的身世同样传奇：卷首尾共钤乾隆、嘉庆、宣统三方皇帝藏印十方，末代皇帝溥仪在流亡途中仍不忘将其夹带出宫。画卷后流落海外多年，直至2012年保利春拍，被国内一位私人藏家以上亿元总价收入囊中。也因此，这件国宝级的与温州渊源颇深的绘画珍品，被龚招霞视为“为瓯绣别开生面”的最佳蓝本。

三代传承人的背水一战

很快，龚招霞联系时任温州市博物馆馆长董姝，得到大力支持。一年后，李小红个人试绣的《江山胜览图》“鹿城江心屿段”成功告捷，证明这一构想可行。（注：2024年，《江山胜览图》“鹿城江心屿段”被中国工艺美术馆、中国非遗馆收藏。）

2023年2月，瓯绣誓师大会在温州召开，全市20多位瓯绣传承人响应。会议确定由瓯绣界德高望重的张国良老先生担任总指导，瓯绣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林媞、施成权还有省级瓯绣非遗传承人李小红分任三组组长，组长们通过抓阄，确定林媞绣制《江山胜览图》天台至乐清段、施成权绣制鹿城段、李小红绣制瑞安段，然后三位组长又各自招募组员，进行针法设计、技术指导，并拟定团队内部合作协议。

同年4月，绣制工程正式开工。

11米的长卷，每一寸都需要“以针代笔、以线为墨”。绣工们综合运用平绣、乱针绣、滚针、施针等多种瓯绣传统针法，并根据画作中山水、人物、建筑、舟船等不同景物，进行针法设计与创新；因画面涉及色系特别多，她们专门跑到苏州配线；一幅画中，亭台楼阁的飞檐翘角需要刚劲的线条，江面波纹则需要轻盈的流转，很多人物只有半厘米高，面对各种困难，老中青三代传承人各展所长，又默契配合。参与者中，当时年近80岁的瓯绣厂老艺人黄红柳最让人动容，怀着对瓯绣的热爱，她每天一早准时坐公交车从市区下吕浦来到地处马鞍池路的温州工艺美术大师楼，和大家一样“没工钱也绣”，且一坐就是10小时，有一次，她脚扭伤骨裂，仍然不请假，坚持每天打着药膏来绣制。

2024年暮春，草长莺飞时节，11米瓯绣《江山胜览图》终于圆满收针。

藏于深闺，何以为家？

“这幅瓯绣巨制的完成，是温州历史文化的一次独特立体呈现，对于温州有着多重意义。”一直关注此事和呼吁复兴温州百工的鹿城区原区长、温州文史馆员王超俊对记者谈到，2021年，温州朔门古港遗址的考古发现轰动学界，被国家文物局列为“考古中国”重大项目。而《江山胜览图》与这一遗址形成了完美的互证——画中所绘的陡门浦、江心屿、停泊的远洋大船，在考古现场都能找到对应，与近年来朔门古港遗址发掘所揭示的“千年商港、海丝繁华”相互印证。“如今瓯绣的丝线，让沉睡在古画中的码头、商船、街市、庙会重新鲜活起来。”

王超俊认为，瓯绣《江山胜览图》是瓯绣技艺的一次集体亮相与世代传承佳作。“20多位瓯绣传承人联手，按1：1比例复制名画，其规模之大、参与大师之多，在瓯绣历史上堪称空前。这件作品可以被视为瓯绣史上最具影响力的作品之一。”在王超俊看来，瓯绣巨制《江山胜览图》更是温州百工之城的一张金名片。“当景德镇凭一门青花瓷获得‘全球手工艺与民间艺术之都’殊荣并拉动全城经济时，温州拥有150余种手工艺品类，却缺乏具有标杆意义的当代代表作。这件11米瓯绣巨制，本可以成为温州向世界展示‘百工’实力与文化生命力的重要载体。”

然而，因为种种原因，这幅凝结了温州三代绣工心血与期待的巨制，目前仍静静藏于温州工艺美术大师楼里。多位参与绣制的瓯绣传承人都向记者表示：“这么好的作品，放在屋里不能让更多人看到，太可惜了！”

“我曾期盼这幅瓯绣《江山胜览图》能留存于适宜之处，而不是无奈流入资本市场。”龚招霞坦言，作品完成后，虽有单位表达过兴趣，但始终未能落定一处既能妥善保存、又能向公众开放的合适场所。

发起人和所有参与者都希望这件作品能被更多人看到、欣赏到，进而让瓯绣文化得到真正的传承与弘扬。若长期藏于深闺，甚至最终不得不进入市场流转，无疑是这份集体心血与文化价值的巨大遗憾。

一座拥有千年百工传统、正在探索“手艺之都”转型之路的城市，能否为这样一幅承载着历史记忆与技艺传承的巨制，找到一处安放之地？

来　源：温州日报

记者 李艺

本文转自：温州新闻网 66w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