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温州园博园设计联合体负责人李永红：在山水间安顿诗意

温州日报 2026-03-23 08:23:15

温州网讯第十五届中国国际园林博览会下月将在温州启幕。这场盛会以“百姓园博、国际园博、先锋园博、文化园博、全城园博”五大理念为核心，以“1个中国园林经典主题园+34个城市展园+6个主题展区”的展园体系，铺展在仙门山水之间。在这片2.3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无论是山水大园林，还是其中的一座座精妙的小园子都不只是景观，还是人们对理想栖居的千年追寻。

李永红

本届园博园建设的一大创新，是成立以程泰宁院士、李永红大师领衔，省市乃至国际园林设计师参与的设计联合体。风景园林教授级高级工程师、浙江省工程勘察设计大师李永红负责了园博园总体方案的设计，亲自主导了中国园林经典主题园“桃源里”以及园区标志性景观“郭公阁”的设计。从总体规划到细节点睛，她与联合体团队用三年时间，将图纸上的线条变成了可以走进的山水。3月18日，抓住李大师在园博园现场指导的空档，记者听她解读一座园子背后的文化密码。

纸上桃源

从精神母题到园林意境

记者：从《桃花源记》《山居赋》到眼前的桃源里，那些书中的文字是如何“翻译”成山石水流、亭台楼阁？

图源：中建三局

李永红：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桃花源。它是对自在美好的诗意生活的追求。陶渊明《桃花源记》写“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芳草鲜美，落英缤纷”，又写“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这些文字，就是我们设计的“剧本”。

首先是选址。桃源里位于北园一隅、山体一侧，天然形成游离于主园之外、相对独立的一处山水，从空间上保证一处“壶中天地”的创造；其次是空间序列的处理。我们从北部隧道营造“山有小口”的收束感，从西部陆路设计“才通人”的狭窄路径，最后抵达“豁然开朗”的庭院，这正是中国传统园林“欲扬先抑”手法的运用。至于“忽逢桃花林”“阡陌田园”的意境，待到花开时节，游客自然能从沿途的桃林、花境和错落有致的景观单元里感受得到。

记者：“曲水流觞”是这里的一大亮点，除了“兰亭雅集”，桃源里还讲述了“濠濮间想”“沂水弦歌”等历史典故。您如何通过园林语言把这些精神意象串联起来？

李永红：中国园林追求物我合一、情景交融，千百年来更形成一系列表达山水之乐的经典主题，包括儒家表达礼乐之乐的“沂水弦歌”、道家表达逍遥之乐的“濠濮间想”、文士表达风雅之乐的“曲水流觞”、隐者表达自在之乐的“桃花源”……作为中国园林经典主题展园，桃源里就是将这些主题做集中并凝练的表达，这也是温州园博园的一种创新。

它们依水串联，形成进退有序的景观序列。“沂水弦歌”和“濠濮间想”以景点的形式呈现，“曲水流觞”则结合未来的功能转化，以景群的方式展开。对应山水景观的营造，我们同时还通过匾额、楹联的题写来点题。“景面文心”，这些“画龙点睛”之笔，在视觉空间之外，更触发游人更多想象，让风景不仅仅是风景。

瓯风雅韵

从楠溪古村到山水斗城

记者：桃源里古色古香的房屋让人有一种楠溪江古村落的错觉，从传统民居到现代展园，您在转化中坚持了什么、创新了什么？

李永红：芙蓉、苍坡等古村落，是传统“耕读传家”理想在楠溪江山水中的经典实践。它们最打动我的，就是“因地制宜、巧于因借”智慧所带来的诗意表达，而这恰恰是中国园林最核心的造园理念。

我们延续了这种智慧，巧妙地利用了场地的台地高差，创造了多层组合式的“山居”；结合调蓄工程带来的水陆变化机会，又创造了题材丰富的“水居”。在建筑设计上，我们延续传统温州建筑的形式与韵味，但在空间组合和材料选择上，结合未来的功能转化，给予了现代化的表达——既要好看，也要好用；既要悦目，也要赏心。

记者：郭公阁是温州园博园北园地标性建筑，试运行以来，不少游客好奇，这个郭公阁是原来就“长”在山上的吗？从园中哪个方向看，它都是那么和谐的存在。为何能达到这种观感？

李永红：温州的山水很有灵气，仙门山、仙门河，名字自带“仙气”。但“江山也要人文扶，景物因人成胜概”，在这片山水间复筑楼阁，是为了更好地点缀湖山、吸纳风景。让人能够登临舒怀，与天地对话。

在具体选址、选型、定高度时，我们反复权衡。从园子内部看，要考虑它与各个景观节点的关系；从城市角度看，要考虑从温州南站、主要干道望过来的视觉效果。最终确定的这个位置和体量，让阁楼仿佛从山中生长出来，与周边环境完美融合，这其实就是中国山水美学的思想——人与天调，天人合一。中国园林的内涵非常丰富，核心是因地制宜、巧于因借，追求建筑与环境的紧密相融，尊重自然，顺应自然，与自然和谐共生。

命名郭公阁，是为了纪念1700年前东晋郭璞在温州设郡建城时的贡献，同时也是对“山水斗城”所蕴含的“天人合一”思想的宣扬。温州山水斗城，是中国山水城市最经典的实践之一，它所蕴含的思想，也是当代山水公园城市理论的源头之一。

山水互鉴

在园博与世界握手

记者：您觉得在园博园里，中国的隐逸文化、山水精神，如何与意大利的台地园林、法国的古典园林等西方造园理念展开对话？

李永红：增加文明互鉴、促进文化交流，是举办园博会的使命之一，更是本届园博会的着力所在，我们在设计之初，就存有“到源头再饮水、与世界共大美”的理念。“互赏互鉴”，应该是中西园林精神对话最恰当的态度。

中西园林是两种不同造园思想和体系的产物。中国山水园林强调以自然为师，是向内的诗篇；西方园林强调对自然的重塑，是理性秩序的外化。在对话中，我们首先秉持“互赏”的态度，了解区别，承认不同，但不强分高下，做到“各美其美”。然后，我们再拿出“互鉴”的态度，正是多元文化的互鉴共进，才能保证文化大观园的持续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