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州版“侨批”故事：“敢闯敢拼”背后的家国情怀

　　潮汕方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火了，将延长上映至6月底。影片中，女主角南枝用27封“侨批”和一生的善意谎言，维系着两个家庭的体面与希望，让无数观众泪洒影院。人们说，这不仅是写给潮汕阿嬷的情书，更是写给所有海外游子、写给家国故土的情书。

　　在福建广东方言里，侨批是带着汇款的家书。在侨乡云集的温州，较早开展侨汇结汇便利化，“侨批”大多被称为“侨信”“家书”等。它们没有电影那么浪漫，却比电影更动人——因为每一页泛黄的信笺上，都写着一个家族“一双草鞋闯天下”的真实故事。连日来，记者走访调研了解。

　　藏于世界温州人博物馆的胡允迪家书。

　　384封家书，一个家族的百年漂泊

　　在温州文成县玉壶镇，胡氏家族的故事要从1933年说起。

　　那一年，19岁的胡允迪背着一个包袱，穿着一双草鞋，从上海登上了去意大利的轮船。41天的海上颠簸后，他才抵达米兰。语言不通、身无长技，这个年轻人只能摆地摊、做苦工，沿街叫卖领带糊口。

　　此后数十年间，胡允迪在意大利站稳脚跟，又像滚雪球一样，“亲帮亲、友帮友”，把一批批亲友带出国门。经他手办理出境手续的家属、朋友多达400余人，海外亲属绵延五代，旅居海外的亲属超过500人。支撑这个家族跨越山海的，是384封家书。

　　2018年，胡允迪的长子、85岁的文成旅意侨领胡立松，将这384封写于1959年至1985年的家书，全部捐赠给世界温州人博物馆。他说：“给家书一个‘家’，为的是给后辈留存一处思亲寄情的纽带，让他们怀念先辈，继承优秀的家风家教。”

　　1986年11月16日胡氏家族四代合影于都灵，前排右四为胡允迪先生。图源文明文成

　　胡立松之子胡小兵告诉记者，父亲早年在文成玉壶从教多年，担任过校长一职，后来还出任温州市侨联副主席。“他一生心系侨务、情牵桑梓，也正是这份情怀，让他选择把珍藏的家书无偿捐赠出来。”

　　“这些家书过去一直被父亲妥善收在抽屉里锁着，我年少时也从未翻阅过。”胡小兵回忆道。他至今仍对一件事记忆犹新：“每逢过年，祖父总会叮嘱父亲，除了给我们兄弟姐妹发压岁钱，还要接济上百位亲友。父亲也曾感慨，很难想象祖父竟能清清楚楚记得这么多人的名字。”

　　信中写满了家长里短，也写尽了游子赤心。1979年4月，胡允迪在信中叮嘱儿子胡立松：“到炭场学校看到学堂无门，风吹来小孩读书太冷，需要多少钱修理，你代为办之。”1984年，玉壶一村遭火灾，他冒雪在米兰逐户发动侨胞赈灾，率先捐出100万里拉。1992年，家乡公路因资金短缺停工多年，他带头捐献15万元，并写信给意大利亲友恳请援助……

　　胡允迪很少在信中提及自己在外的辛酸，他常常汇钱、问好、报平安。胡小兵说，祖父1933年远赴意大利谋生，最初从没想过在当地长期定居，只打算赚些积蓄就返乡。“那时候，他每年都会把绝大部分收入寄回国内，只留下一小部分作为生意周转的本钱。”他坦言，当初完全没料到，后来家人、一众亲友也陆续来到欧洲生活。

　　胡允迪家书，世界温州人博物馆藏。图源温州发布

　　“男身居外邦，风尘劳苦”

　　和文成玉壶相似，温州另一个著名侨乡——瓯海区丽岙街道，也藏着不少侨故事。这里超过12万华侨华人旅居海外，主要分布在法国、意大利等欧洲国家。

　　在丽岙侨乡，人们至今保存着一封珍贵的侨信。信中写道：“男身居外邦，风尘劳苦，生意虽有微利，日夜无暇，非勤非俭，确难储积……”寥寥数语，道尽了海外谋生的艰辛。

　　丽岙街道相关负责人介绍，写这封信的华侨，正是第一代闯法国的丽岙人。他们大多和胡允迪一样，白手起家，从社会最底层做起。有人摆地摊、做苦工，有人“白天当老板，晚上睡地板”，用汗水在异国他乡撑起一片天。

　　丽岙侨领吴时敏的故事是其中的生动缩影。1990年，他带着妻子踏上了前往法国巴黎的旅途，历经近半年才抵达。初到法国，语言不通、环境陌生，他选择了服装行业，从最基础的锁边、打烫工作做起。此后数年间，他穿梭于法国和意大利之间，终于1997年开始创业，拥有了自己的服装生意。

　　丽岙侨领吴时敏的家书。

　　“爸爸妈妈我在外面一切都好……”吴时敏向记者展示了他珍藏的早年家信，1991年4月，在法国安顿好的他连夜给父母写下了第一封信，泛黄的信纸上，写满了对家中亲人的牵挂和对故土的思念。

　　如今，吴时敏已是中法友谊互助协会名誉会长，事业有成的他始终没有忘记家乡。疫情期间，他牵头为中法两地捐助了大量防疫物资，获得了法国热涅市金质“荣誉市民”奖章。从2007年至今，他所在的协会先后在安徽、湖南、甘肃和温州等地捐建了六所中法友谊希望小学。他说：“我们虽然身在海外，但拿的是中国护照。”

　　正是这一代又一代温州人，用一封封侨信记下了“走遍千山万水”的创业史诗。著名作家莫言曾说：“世上凡是鸟儿能飞到的地方，都有温州人的足迹。”而在这些书信里，我们看到的不仅是足迹，更是温州人骨子里的韧劲和家国情怀。

　　“敢闯敢拼”背后的家国情怀

　　区别于带有汇款的侨批，温州版的“家书”，信和钱分开寄回到家中。

　　据介绍，浙江省较早推进侨汇结汇便利化试点。以温州侨乡为例，侨胞或侨眷通过当地侨汇服务平台提交申请，填写拟结汇金额并上传材料，经公安等部门核验身份，流转审核通过后，系统生成结汇码，申请人即可在核定金额范围内，到试点银行办理侨汇结汇业务。

　　因此，吴时敏等华侨90年代的家信里，大多夹杂着侨汇单。温州人习惯称呼为“意大利来信”“法国来信”——从哪里寄出，便以哪里命名。但内核是一样的：尺素渡海，纸短情长。

　　温州现有海外侨胞83.6万人，分布在180多个国家和地区，华侨数量居浙江省首位。此外，全市还拥有357个温籍海外侨团。他们就像一个巨大的根系，深深扎进全球各地，却又始终与故乡血脉相连。

　　世界温州人家园。图源意大利华人网

　　“现在每年清明时节回乡祭祖，这也是我每年固定回国的主要原因。”胡小兵计划抽时间去世界温州人博物馆参观家书，他早年做进出口贸易，现在每年回国频次很高。

　　如今，老一代华侨的“侨批”精神，正在新一代侨青身上延续。80后侨二代温一涛，大学毕业后前往罗马尼亚，2015年响应家乡“侨商回归”号召，回到瑞安投身汽配行业，带领团队研发出自动化汽车拉门撑杆，填补了国内汽配售后市场的空白。

　　报告文学《巴黎有片榕树林》讲述了温州籍侨领在海外艰苦拼搏、归来报效祖国的动人故事。作家朱晓军接受记者采访时，谈及温州华侨精神的内核，将其凝练为“根脉永续”与“家国同频”的交响。“榕树是温州市树，榕树气根入土成柱的特性，恰如温州人无论漂泊多远，其精神之根始终深植于故土。”朱晓军认为，温州人的精神远不止“敢闯敢拼”，其深层动力在于朴素的家国情怀。

　　回到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导演蓝鸿春说，影片是对平凡而伟大的海外游子的致敬。而对温州人来说，那些泛黄的信笺上，早已写下了属于温州人的“阿嬷情书”——它藏在胡允迪的384封家书里，藏在丽岙侨批的“日夜无暇”里，藏在海外温州人“离乡不离祖”的赤子之心里。

来　源：潮新闻客户端

记者 王艳琼

本文转自：温州新闻网 66w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