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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田街 —— 塘河畔的人文碎影
来源:温州文史馆来源:2026-05-20 09:52:33

温瑞塘河一路蜿蜒,淌过温州城南,流经梧田街。梧田,是温州老城出城“第一镇”。 这条街不似山城坡道那般起伏,却自有平原水网的温润与绵长 —— 河水穿街、埠头连户、骑楼临水,青石板被脚步与雨水磨得温润,旧宅高墙里藏着书香与酱香,河风里飘着桨声、市声与诵经声。千百年来,工商的繁盛、乡贤的仁心、文脉的悠远、古寺的清韵,还有塘河航运的熙攘、旧市集的烟火,一一织进水乡肌理。我出生在梧田,河埠头摸鱼、老店里买酱、古观前乘凉,街上的一桥一埠、一砖一瓦,渐渐都刻进了记忆。

塘河旧照(资料照片)

梧田街的魂,是塘河水;梧田街的盛,是塘河航运与繁荣市集。旧时下河乡河网纵横,墩屿星罗棋布,“出门不离船” 是这里的日常。温瑞塘河自小南门来,往瑞安去,梧田街正扼中段要津,既是通往水乡腹地的门户,也是天然商埠码头、水陆转运枢纽,所以此处早已是浙南水乡声名远播的商贸聚落。

彼时塘河之上,航运之盛冠绝一方。河面终年舟楫如梭、帆影重重,水泥船、航船、货船往来不息,昼夜不停。稻米、柑桔、杨梅、鱼虾、菱藕、酱醋、糕点、竹木在此装卸集散。北接温州府城,南连瑞安水乡,上通内陆、下达江海,温瑞塘河是浙南物资流通的黄金水道。方鼎锐那句 “夜半航船酣客梦,五更斜月到章安”,写的便是当年塘河航运通宵达旦、商旅不绝的盛景,也写出了梧田街的繁华底色。

塘河旧照(资料照片)

梧田街俯瞰(资料照片)

旧时梧田市集便依塘河而生,沿河成街、临街成市,形成 “河为街脉、埠为市心” 的独特格局。沿岸店肆鳞次栉比、绵延数里,米行、酱园、酒坊、布庄、杂货铺、点心店、茶馆、客栈一应俱全,从早到晚人声鼎沸、叫卖不绝。清晨,货船靠埠,挑夫穿梭,装卸声、议价声此起彼伏;午后,酒馆里客来满座,谈生意、话家常,伴着河风酒香;傍晚,灯火渐明,商铺仍在营业,往来商旅歇脚补给,桨声灯影里满是烟火暖意。河水清浅,绕着街巷缓缓流,洗衣的妇人、挑担的商贩、上学的孩童、往来的商旅,都依水而生,伴水而长。一条塘河,承载航运的繁忙;一座吴田市,汇聚四方烟火,二者交融,便是整条街的根脉与底气。

梧田街文脉深远,最叫人念念不忘的,是明代榜眼王瓒在此留下的足迹与诗情。

王瓒(1462-1524),字思献,号瓯滨,弘治九年榜眼,官至礼部侍郎,两任国子祭酒,四典礼部会试,人称 “王榜眼”,一代文臣领袖,与梧田街、下河乡结下不解之缘。他年少家贫,曾随父贩盐途经南仙垟,夜泊应宅岸边,天寒取稻秆覆身取暖。屋主应甫梦到宅边稻草堆为龙所掀,晨起见王瓒风骨秀异、谈吐不凡,认定此人日后必成大器,遂将女儿许配与他,更建书馆延师供其苦读。清幽水乡、桔香满岸,塘河的滋养、吴田市的烟火,成全了一位寒门士子的登科之路,也让下河乡的水色云影,早早浸润了他的笔底波澜。

后来王瓒丁母忧归里,在附近大堡底择地筑瓯滨郊墅,自号 “桃源旧主人”,临水而居,以诗酒遣怀。别墅有烟霞洞、玩芳斋,小竹疏花、奇石叠翠,院前荷池与梧水相通,杨柳垂堤、桃花映水,极尽清幽之美。他在此写下《瓯滨郊墅》十四首,尽抒闲居情怀,特录四首:

其一

东风于我有佳期,犹怪平湖荡桨迟。

流水小桥春稼处,落花啼鸟昼游时。

其二

淡烟漠漠雨丝丝,十里平湖自到迟。

似怪春光无觅处,特将杯酒对花枝。

其三

布谷如歌换雨频,野花如锦满帘春。

自怜持节东归客,得慰高堂白发亲。

其四

我是桃源旧主人,寻幽莫怪往来频。

几村原野湖边路,一抹烟霞洞口春。

当年王家别墅假山、奇石装点庭院,后人便称此地为假山巷,至今假山宫的壁间仍嵌着当年郊墅的遗石。一方古池依旧清波荡漾,见证着榜眼先生的塘河闲情。王瓒与这里情谊深厚,常往来吴田村居,与亲家唱和,留下 “膏沃无逾近水田,南风飘拂绿生烟” 的诗句,写尽田园之美。一位庙堂重臣、一代文坛名家,把半生乡愁和一段闲逸岁月,都留在了梧田的河埠、竹径、郊墅,让这条商气浓郁的老街,平添了几分翰墨书香与文气。

梧田街的风骨,自明代便已铸成,那便是出自月落垟的一代廉吏阮存。阮存(1381-1464 后),字以礼,号存耕,永嘉德政乡阮郎垟(今梧田街道月落垟)人,永乐十年进士,历官广东监察御史、四川按察副使、山西右参政、广东右布政使,为官四十余年,历经五朝,以“清慎”二字名垂青史。他初任广东监察御史,便不畏强权、秉公执法,扶植良善、摧折奸慝,所到之处,无不称其贤能清直。后任四川按察副使,整顿狱制、严惩贪墨,以身作则,一介不取。下属离任馈赠,他正色拒之:“平生不知此味”,与东汉杨震 “四知” 拒贿齐名。官至广东右布政使,封疆大吏,却清廉到变卖田产、家宅倾颓,妻儿不免饥寒。温州知府何文渊深为叹服,赞其 “清操介然”,并作序相送。阮存不独为官清廉,更博学工书,编刻《蒙川遗稿》,撰文传世,是梧田历史上少有的名臣清官。“阮郎垟”便因他得名,一段清风佳话,至今仍在老街流传。

谷宅(资料照片)

街的中段,最让人记挂的是谷同春酱园。创始人谷洪澜本是桐屿农家子弟,天资聪颖又肯实干,早年自家酿米为酒、为醋,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凭着实在味道与诚信,在梧田街扎下根。后来租房开店,定名 “谷同春”,酱油、米醋、大米兼营,手艺精、经营正,生意日渐红火,便在河庄河口购地建作坊,规模越做越大。民国年间,谷同春已是温州城内外响当当的酱园。酱香顺着塘河河风飘出老远,往来航船行经此处,都能闻到醇厚酱香,成了塘河航运线上独有的风味印记。老人常说,当年梧田街的日子,是伴着酱园醇香过的:清晨开缸的香气、午后挑酱的脚步声、傍晚顾客的谈笑声、街上的叫卖声,交织着塘河桨声,汇成老街最鲜活的烟火。

谷家不只做生意,更重读书。谷洪澜深知文化之重,倾力培养后辈,这份初心,终究养出了教育家谷寅侯。谷寅侯少时长在梧田,金陵大学肄业后任教艺文学校。五卅惨案爆发,他不顾英籍校长持枪阻拦,带领师生冲出校门游行反帝,决意脱离教会奴化教育,自己办学兴邦。他变卖谷同春祖产,凑得八千银元作经费,奔走各界募资,在仁济庙创办瓯海公学,也就是如今的温州四中。办学路上风雨不断,学校曾被解散、曾三迁乡野,他始终不肯放弃,请来夏承焘、王季思、戴家祥等名师任教,把一所私立学校办成浙南名校。“为子弟解囊办学,替桑梓造福留名”,这副挽联,正是他一生最好的写照。从酱园醇香到校园书声,梧田街的文脉,就这样相承,与塘河航运的繁华、吴田市的烟火,共生共荣。

温州四中为老校长立的碑记(资料照片)

街上的温情,多藏在乡贤的义举里。水潭底的刘溢初,是街里街坊人人称颂的 “善士”。他是武庠生出身,办过民团、任过自治议员,一生最热心地方公益。民国初年,他集资修建蒲州备埭,护住沿岸农田不受水患;出任社仓董事,灾年开仓赈济,解百姓饥困;邻里宗族起了纷争,他出钱出力调解,从不计较分毫。因公益得力,大总统亲赐 “博济为怀” 匾额,县长赠 “四世同堂”,守将赐 “常珍”。一块块匾额,都是人们心中的口碑。他还在老街开设日丰南货糕饼店,生意兴隆,却不忘重修河庄桥,改名日丰桥,方便行人往来。刘家子弟皆承家风:刘炳文曾任乡长,公正勤勉;刘炳涛、刘炳奎学有所成,履职为民。他们的善德家风,在老街传了一代又一代。

梧田街的梵音清韵,尽在现存的两座小古刹 —— 福聚寺与庆福寺。晨钟暮鼓,香烟袅袅,为这条市井老街添了几分沉静与安详。福聚寺旧时称枫树寮,是梧田街传承最久的佛门旧地,建在一墩屿上,四面环水,往来香客多乘舟而至。古寺与塘河相依,梵音伴着桨声,别有韵味。明清以来高僧辈出,梵音不绝。清代如相法师,字明教,曾任福聚寺住持,博通文史,留有《中川偶记》,记录江心寺掌故、文天祥勤王轶事、南明顾锡畴遗闻,为梧田佛教留下珍贵笔墨。

本土高僧中,无言法师(1692-1774 后)最为人称道,字素庵,梧田陈氏子,世代行善,少年出家,历主道场,开堂讲经五十余年,七坐道场,修复江心寺大殿,著《雨花堂诗草》,以诗礼传禅,是一代诗僧。另有法涵大师,梧田叶氏名门之后,幼即辞家入禅,为临济正宗,归乡后修葺龙圣寺、经营经藏,法脉绵延,德望一方。两座古寺,不尚喧哗,不逐名利,只以清净度化一方,以慈悲浸润人心。佛号轻声,香火轻燃,与塘河流水、街坊烟火相融,成了梧田人最安稳的心灵寄托。

梧田街(资料照片)

我常在塘河边静坐,看河水缓缓流淌,看街上人来人往。这些人事盛景,看似零散,却一点点堆砌起梧田街的人文底色。没有惊天动地的传奇,只有水乡人家的踏实、乡贤的仁心、学子的初心、佛门的清净、清官的气节,再加上商贸的鲜活、航运的熙攘,点点滴滴,平凡却动人。不必刻意追寻,不必大肆宣扬,梧田街的人文,本就藏在河水的流淌里,藏在清官的气节里,藏在榜眼的诗行里,藏在酱香的醇厚里,藏在书声的清朗里,藏在古寺的梵唄里,藏在塘河的桨声里,藏在吴田市的烟火里,藏在一代又一代人的乡愁里。就这样,静静陪着塘河,走过岁岁年年。

编辑:诸葛之伊|责任编辑:叶双莲|监制:阮周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