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丝遗瓷今犹在一炉新火陶山窑

潮新闻 2026-06-28 13:25:00

瑞安陶山的金潮港从福泉山麓渗出，七拐八绕，一头扎进飞云江，满载着陶器涌入温州朔门古港。码头上曾摞满瓷箱，箱里躺着的，主要就是陶山窑的器皿，朴实温润，承载着千年前海上丝绸之路的繁华与荣光。

　　浙南的时光是让水推着走的。涛涛飞云江奔腾不息，一川流水藏尽千年窑事。瑞安陶山的金潮港从福泉山麓渗出，七拐八绕，一头扎进飞云江，满载着陶器涌入温州朔门古港。码头上曾摞满瓷箱，箱里躺着的，主要就是陶山窑的器皿，朴实温润，承载着千年前海上丝绸之路的繁华与荣光。

　　山因陶名，千年缥瓷藏海丝文明

　　“六朝霸业成逝水，千古名山犹姓陶。”这座被唤作“陶山”的小镇，名字有两重来历。一说是南朝齐梁间，“山中宰相”陶弘景避世隐居福泉山，结茅炼丹、种药著书，后人感其德以姓名山；另一说，“陶”即“窑”，此地依山傍水，陶土细腻，松柴丰茂，自新石器晚期，先民便在郑宅山、大团山、缸窑岭、含金山一带烧制原始硬陶。东汉成熟青瓷现身，晚唐五代至北宋迎来巅峰：温州境内已发现瓯窑遗址两百余处，瑞安最密集的分布，正在陶山。

　　丰南村郑宅窑场出土的碗、盏、执壶、熏炉，胎骨灰白，釉色是瓯窑独有的淡青“缥瓷”，薄匀如纸，偶见釉下褐彩斑纹，和西晋杜毓《荈赋》里“器择陶拣，出自东瓯”遥相呼应。

　　北宋时，金潮港还是活泛的埠头。满载青瓷的舢板顺飞云江下溯，进瓯江抵朔门古港，换大船沿海上丝绸之路去杭州、泉州，甚至东渡日本、朝鲜半岛。近年朔门古港出土的瓜棱执壶、褐彩碗，胎釉与陶山窑址瓷片比对分毫不差；更有带墨书“承元隆馈盏六百只入杭”的匣钵残片，静静佐证着当年批量外销的盛况。

　　南宋以降，龙泉窑崛起，海岸线推移，渡口淤塞，陶山窑火渐熄，瓷片被荒草覆住，一等就是近千年。

　　陶弘景在福泉山留下炼丹岩、种玉畦，相传他倾倒的药渣育出了“浙八味”之一的温郁金，至今仍是陶山人的骄傲。他写“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把最私密的欢喜给了这座山。而山下那些沉默的匣钵与瓷片，则把陶山的名字写进了海丝文明的注脚。

　　一个是仙，一个是俗，偏偏在这片土地上，缠绵出一整个古镇的底色。而那口窑，才是陶山真正的魂，千百年来，泥与火在这里反复对话，把寻常的土，烧成不寻常的诗。

　　归人赴泥，以匠心重燃千年龙窑

　　停烧久远的龙窑重新冒烟，是因为一群“往回走”的人。

　　娄林峰是土生土长的陶山人，上个世纪80年代生人，大学学工艺美术，早年在杭州开设计公司、做茶馆，日子体面顺遂。偶然接触龙泉青瓷后一发不可收，索性关掉城里生意，独身去龙泉拜师学艺，一学八年，把“汉臣陶艺”做出名堂。可他心里总搁着件事，西晋就见诸文献的瓯窑，不该只剩博物馆里的标本。

　　“龙泉泥烧出来像山，挺括；陶山泥烧出来像水，温润，像金潮港的水，慢但有劲儿。”

　　2017年，他带着配方和窑具回到郑宅村，在后山挖本地瓷土，照古法建起龙窑，试了上千窑，终于复原出瓯窑淡青釉与褐彩工艺。

　　冬至点火是村里的大日子。松木一根根喂进窑膛，三天三夜不熄火，温度攀到一千二百多度。开窑那刻最忐忑，柴烧窑变无人能完全掌控，同一批入匣，出窑可能是废品也可能是绝品。娄林峰说这像过日子，“你认真对待，但不必强求结果”。

　　他聘村民进炼泥坊、学修坯上釉，阿婆们农闲时多挣一份收入；在温州理工学院开瓯窑课，带大学生走访古窑址、摸瓷片、找肌理；2025年第三届“瓯窑沐火季”，他的工作室连同“半尺乐山”“妙贡禅窑”“囤弍陶艺”等几家工作室，把全国各地的手艺人邀来丰南村赶集。

　　半尺乐山的主理人原做室内设计，替人修复一只宋瓷盏时迷上瓯窑，卖掉城里房产扎进老屋，院子里辟一角种温莪术，女主人煮老白茶爱丢一小片干莪术根，辛香解腻。她说以前画图追deadline，现在揉泥巴得慢慢来，“急了泥会裂——日子同理”。

　　囤弍的何哲此前在互联网大厂写代码，加班到脱发，来陶山玩了趟拉坯，干脆辞职留下来捏歪歪扭扭的杯子，“工厂货太冷，手作的不完美才像人活的”。意大利汉学家唐云参观时感慨：“千年前温州港的瓯窑从此启航，现在你们让它重新活在日常里。”

　　他们不是没看过外面的世界——恰恰因为看过，才选了回来。窑火旁没有约束，只有泥的干湿、火的脾气、开窑时那一瞬的心跳。这群人守的不只是一门技艺，是陶弘景说的“自怡悦”：有些东西不必赠谁，自己笃定地喜欢着，就够了。

　　这口窑，烧的是瓷，暖的是人心。每一件出窑的器物，都带着窑火的呼吸和手的温度，它不是流水线上的标准品，是泥土在火焰中凝结成的独一无二的记忆。

　　烟火新生，古镇里的疗愈时光

　　今天的陶山，不再是旧志里“烧瓷贩运”的模糊注脚，它正在变成一种可被触碰的生活容器。

　　猪栏旱厕拆了，老夯土房改成瓯窑博物馆、文创店、抹茶铺，周末的座位要提前一周约。村民把闲置老屋租给工作室，或自己在院里开农家菜馆、温莪术科普角。秋天将温郁金挖根、蒸煮、切片、晒干，空气里漫着辛香，和松烟混在一处，是别处没有的味道。金潮港裁弯取直是七十年前挑沙筑成的，当年挑沙的娄振波老人如今爱坐在桥头看游客捏泥巴，说“以前留不住人，现在年轻人愿意回来，值了”。

　　陶山窑以丰南郑宅为核心慢慢长出来。龙窑、炼泥坊、褐彩学研馆、乡村博物馆串成动线，研学团来了，亲子家庭来了，都市白领周末来拉坯、在甘蔗田边喝手冲。“双手做工”市集上，城里人笨拙地转泥团，孩子举着刚捏的泥鸭子满田埂跑。

　　有人问娄林峰为什么不全做电商，他答得朴素：“以前烧瓷是为了运出去，现在烧瓷，是想让外面的人愿意来这里。”

　　在算法推送、碎片化滑动的虚无感里，这里可以让你静下来慢下来。你可以蹲窑边守三天等一炉开窑，可以用掌心感受泥巴从冰凉到温热，可以在八卦桥上看八百年的石缝里长菖蒲。这些微小、具体的真实，把人重新按回大地上。逃离内卷、逃离焦虑，让疲惫的身心得以安顿，是在城市里花钱也买不到的情绪价值，是被修复的疗愈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