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鼠皮翼”,温州方言名物文化的千年遗存
在温州话里被称作“老鼠皮翼”的蝙蝠,在中国古籍记载和民间认知中,是极具特殊性的夜行哺乳动物。其称谓历经先秦两汉雅称、历代俗称、地方方言称谓三重演变。上承《尔雅》《方言》上古定名体系,下启南北民间俗名与温州方言特色称谓,同时兼具善恶对立的民俗文化意象。本文以古文献为核心依据,梳理蝙蝠的古今名称源流、地域称谓差异,并辨析其从古代物候记载到民间俗信的嬗变,考辨名物称谓的历史音韵演变及通假问题,还原蝙蝠完整的文史与民俗脉络。

上古时期,先秦两汉的官方定名与词义溯源
蝙蝠,是上古文献中较早被系统著录、定名的小型鸟兽类名物。《山海经》记载:“其鸟多寓,状如鼠而鸟翼,其音如羊,可以御兵。”清郝懿行考证“寓”便是蝙蝠,《山海经》注:“此经寓鸟,盖蝙蝠之类,唯蝙蝠肉翅为异。”《山海经》虽有记录此生物,却未予定名。先秦官方字书才正名为“蝙蝠”,中国第一部字书《尔雅·释鸟》明确记载:“蝙蝠,服翼。”这是我国最早的标准化定名。而“服翼”作为蝙蝠最早的经典别名,早被纳入上古名物训诂体系,成为先秦正统的定名定论。
及至西汉,扬雄《方言》卷八,系统梳理了汉代蝙蝠称谓的地域分野,是当今考证蝙蝠古名最核心、最权威的文献依据,原文载:“蝙蝠,自关而东谓之服翼,或谓之飞鼠,或谓之老鼠,或谓之仙鼠;自关而西、秦陇之间谓之蝙蝠;北燕谓之蟙蟔。”据此,结合汉代地理区划,可清晰厘清上古时期,对蝙蝠称谓的三大地域体系:
关东区域。以西汉函谷关为地理分界,涵盖今河南、山东、冀南、苏北、皖北等广大关东地域,“服翼”为正统称谓,并衍生出飞鼠、仙鼠、老鼠等民间别称。再结合郭璞《方言》注:“齐人呼为蟙蟔,或谓之仙鼠。”可进一步细化,古齐地以临淄(今山东淄博东北)为核心,辖境大致对应秦代临淄、济北二郡,即今山东北部(不含胶东半岛)与河北东南部,是“蟙蟔”“仙鼠”二称的核心流传区域。
关西秦陇区域。包含今陕西、甘肃东部等汉中、秦陇地带,直接沿用“蝙蝠”为本名,也是后世汉语通用定名的直接源头。
北燕区域。即今京津冀北部、辽西南一带,古称“蟙蟔”,具有地域性特色。
再从训诂层面明确核心词义:古籍中“服翼”与“伏翼”实为同音通假、异形同义的通用写法。因为,上古、中古时期,“服”“伏”二字同音,同为並母、职(之)韵,读音拟为b?ɡ(捕),二词无字义与指代差异,并非两个独立名称。上古多用“服翼”,是“伏”的通假字语用,流传比较宽泛。中古多用“伏翼”,定名取其昼伏夜出、蛰伏栖居、附翼而飞的核心习性,精准贴合生物本态。
汉至唐数百年间,“服翼”“伏翼”二名长期混用、并行传世。如:东汉《神农本草经》载:“伏翼,味咸,平。……一名蝙蝠。”《说文解字·虫部》释:“蝠,蝙蝠,服翼也。”魏晋《吴普本草》:“伏翼或生人家屋间。”东晋《玄中记》记:“千岁伏翼,色白。”唐《唐本草》:“伏翼即仙鼠也。”足见二称在上古至中古过渡期的正统地位。
中古以降,通用俗称的衍生与定型
汉魏之后,结合蝙蝠的外形样貌、生活习性与文化意象,衍生出诸多通俗称谓,逐步取代古雅正名,代代相传、沿用至今,形成层次丰富、源流清晰的俗称体系。有伏翼、飞鼠、仙鼠、天鼠、夜燕、檐老鼠等。

伏翼。宋至清代,随着汉字用字规范与训诂体系完善,“伏翼”彻底取代“服翼”,成为官方与民间通用的主流标准写法。相较于表意宽泛的“服”字,“伏”字更精准贴合蝙蝠昼伏蛰伏的习性本义,用字更具合理性。历代韵书、本草典籍均予以收录。宋《广韵》载:“蝙,蝙蝠,仙鼠,又名伏翼。”明李时珍《本草纲目·禽部·伏翼》标注,在“伏翼”条目下释名蝙蝠。自此,“伏翼”成为中古以来承袭上古,最为正统的雅称。
飞鼠、仙鼠、天鼠。汉魏以来,作为蝙蝠别称,频繁记载于古籍中,曹魏《广雅》:“伏翼,飞鼠,仙鼠也。”后世《方言》《本草》诸家注本均沿用此称。该系列称谓的形成与流传,兼具物象特征、祥瑞文化、方士思想与地域传播多重因素。
因蝙蝠体态形似鼠又似鸟,独有飞行之能,异于寻常走鼠。古人以“天”“飞”区分凡鼠,凸显其似鼠非鼠、能飞善隐的特质,赋予其超凡脱俗的物象意象,区别于普通陆生鼠类。故称为飞鼠、天鼠
西晋崔豹《古今注》记载:“蝙蝠,一名仙鼠,一名飞鼠。五百岁则色白。脑重集则头垂,故谓之倒挂鼠,食之神仙。”在中国传统审美中,白色生灵为吉兆象征,白蝙蝠则活“五百岁”,更被奉为长寿高洁仙物。所以,古人视蝙蝠为稀世祥瑞灵物。唐代李白、白居易等文人皆以仙异视角描摹蝙蝠,如:李白《游泰山六首》:“仙鼠如白鸦,倒悬清溪月。”白居易《山中五绝句·洞中蝙蝠》:“千年鼠化白蝙蝠,黑洞深藏避网罗。”民间亦衍生出张果老前身乃白蝙蝠的传说,进一步加持其“仙鼠”名号。
魏晋南北朝方术与养生文化盛行,蝙蝠被赋予神奇的养生修仙功效。《抱朴子》载:“千岁蝙蝠,色白如雪……得而阴干末服之,令人寿四万岁。”此方士之说广为流传,让蝙蝠延年成仙的仙物形象深入人心,使“仙鼠”之称脱离单纯物象命名,成为极具文化内涵的经典别称。又如上文《方言》所述,飞鼠、仙鼠本是汉代关东地区的特色称谓,随着南北文化交融、典籍传抄普及,这一浪漫雅致的称谓突破地域限制,被全民广泛接纳,成为中古时期颇具代表性的蝙蝠别名。

“夜燕”是明清时期盛行的文人雅称。首载于李时珍《本草纲目》:“蝙蝠……天鼠、仙鼠、飞鼠、夜燕。”该称谓极少用于民间口语,多流传于明清风物杂记、文人笔记与志怪小说中,文学审美色彩浓厚。明代冯梦龙《警世通言》:“蝙蝠一名夜燕,善能夜视。”清代袁枚《子不语》:“有物如夜燕,群飞入室,绕灯而鸣。”其命名,以“夜”字限定、以“燕”类比,更加突出其似鼠似鸟的对立统一特征。点明其夜间飞行、晨昏出没的独特习性,形成鲜明的物象对比。又蝙蝠飞行姿态,如燕子轻盈、灵动,故而称名“夜燕”。而且,燕子在古人眼里是祥瑞灵动意象,与蝙蝠夜间翩飞的神秘质感相融,赋予其浪漫雅致的文学属性,“夜燕”成为区别于俗名的文人专属雅称。
盐老鼠,是近现代南北通用的民间口语称谓,其本字为“檐老鼠”, 因其常年栖居屋檐缝隙的生活习性而命名。清代各类乡土方志、本草、风物典籍均记作“檐鼠”或“檐老鼠”。清代厉荃《事物异名录·兽部·蝙蝠》载:“蝙蝠栖屋檐隙中,又谓之檐鼠。”清代地方县、乡小志亦普遍沿用此名,如:川、渝、湘、鄂等地民间口语俗称蝙蝠为檐老鼠。足见“檐老鼠”是清代民间的通俗写法。晚清至民国,受方言音变影响,汉语“檐”“盐”,在多地二字同音,民间逐渐将书面正字“檐老鼠”俗写为“盐老鼠”,并附会衍生出“老鼠偷盐、化身为蝠”的趣味民间传说,让该俗称更具市井烟火气。比如:在西南官话等方言中,蜀语称蝙蝠为盐老鼠。温州话“檐”和“盐”亦同音。民国一些民间文学资料亦收录相关俗说:“俗传老鼠偷盐化为蝙蝠,故名盐老鼠。”
时至今日,该俗称已完全固化,被权威药学典籍正式收录。1977年版《中药大辞典》、后世《中华本草》均将“盐老鼠”列为蝙蝠官方别名。相较于各类古雅别称,“盐老鼠”无上古正统文献溯源,纯源于市井民间的生活化认知,因通俗顺口,成为近现代民间通用称谓。
温州方言,浙南地域特色称谓考据
据西汉扬雄《方言》所载,温州方言中蝙蝠的特色称谓“老鼠皮翼”,其古本字可溯源为“老鼠服翼”或“老鼠伏翼”。该四字称谓,古典籍中无直接定名记载,是温州先民依托直观物象观察衍生的民间命名,整体命名逻辑质朴写实,以“老鼠”界定其躯体形貌,以“皮翼”专指其区别于鸟类羽翅的皮质膜翼,精准凝练为“鼠身皮翅”的核心外形特质。

从语言传承脉络看,温州方言“老鼠皮翼”,与《方言》记载的关东地区“老鼠”“飞鼠”称谓一脉相承,完整延续汉代以“鼠”喻指蝙蝠的命名传统。其中“皮翼”一词,实为上古、中古雅称“服翼”“伏翼”的语音流变,是上古“自关而东”区域的称谓,在温州方言中跨越千年的语言遗存。因此,结合温州地域历史背景可进一步溯源,这一独特词汇背后,暗藏一段尘封的古代移民史。而且,得益于浙南群山阻隔、相对封闭的地理环境,温州方言语音和词汇的存古性极强,这一上古具象别称保留完整,未被后世通用名“蝙蝠”同化取代,成为温州方言珍贵的名物文化遗存。
从音韵演变规律看,“服”“伏”二字,上古音读若“捕b?ɡ”,中古音拟读biuk;“皮”上古音拟读 bral,中古音拟读bie。元明以后,三字语音按各自路径分化演变,既保留不同层次的古音特征,又朝着今音演变,形成历史语音层叠状态。“服”“伏”二字,一方面声母演变为轻唇音奉母v,读若“袱vu”,如现代汉语:“服从”“埋伏”等词;另一方面,当“伏”为孵化义时,温州方言保留上古重唇音並母b,读若“捕bu”。如:《庄子.庚桑楚》:“越鸡不能伏鹄卵 ”《汉书.五行志中》:“丞相府史家雌鸡伏子”《广韵》:“伏,鸟菢子。”温州方言中“伏坊”“伏卵”“伏鸡儿”等词汇,皆沿用此古音义。而“皮”,则承继上古、中古音韵系统,演变为今温州鹿城音bei或永嘉场音bi,与“服”“伏”的中古音biuk高度相似。所以,“皮翼”是“服翼”“伏翼”上、中古音的近音语流音变。这为方言用字替换提供了语音基础。
综上,温州方言“老鼠皮翼”的命名,兼具物象写实与古音传承双重特质。既精准捕捉蝙蝠鼠身皮翅的外形特征,又依托近音流变,承续了上古“服翼”“伏翼”的经典定名,是方言语音演变与地域认知结合的典型语言范例。
笔者在稽考温州地方文献得知,“老鼠皮翼”为温州本土正统方言名物,已载入当代官方方志。明清旧志体例重雅正定名、轻市井俗言,故仅载“蝙蝠”正名,均未收录“老鼠皮翼”方言俗称。当代方志则系统收录本土口语词汇,《温州市鹿城区志》(2003年版)卷六十三·方言明确载录原文:“老鼠皮翼,蝙蝠。”此外,郑张尚芳《温州方言志》及瑞安方言民俗资料亦均以“老鼠皮翼”为蝙蝠专属俗名,可见此称谓为温州地区世代沿用、有据可查的固定方言词汇。
在温州话语境中,“老鼠皮翼”早已突破单纯的名物指代,衍生出成熟的民俗修辞用法,成为极具辨识度的贬义描摹俗语。蝙蝠身形枯瘦、体态轻飘、形貌阴翳,在乡土审美中观感孱弱且鄙陋,温州民众以此为喻,专门用来刻画身形干瘪单薄、体质虚弱轻飘、样貌猥琐不洁的人物形貌气质。
温州话口语形成固定成熟的喻指惯用句式:若形容人形体瘦小枯瘪、气色晦暗鄙陋,常说“个人生起老鼠皮翼一色”;若描摹抓住一个体态虚浮轻弱、精神萎靡羸弱的人,则称“个人揤牢老鼠皮翼恁”。“老鼠皮翼”在这一特定语境语用中生动形象的喻指,是温州方言有别于其他别称的独特词汇,具有鲜活的生命力和地域人文色彩,是物象活态活用的语言样本。
蝙蝠的民俗文化意象
蝙蝠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存在善恶对立的民俗意象。一方面,它被视作顶级祥瑞灵物。由于“蝠”与“福”是谐音关系,被赋予美好、慈善的文化内涵,由此衍生出“五福捧寿”“福从天降”“双福临门”等经典纹饰,在明清时期,广泛应用于瓷器、木雕、建筑彩绘等载体中,成为多福、康泰、长寿的具象化表达。从而成为民俗文化中,极具代表性的吉祥符号。另一方面,在温州地域民俗认知中,蝙蝠却又是凶性物象。其昼伏夜出、栖息于阴暗洞穴,百姓认为它是阴幽之物;同时,古代本草文化中,蝙蝠常栖息于老宅荒舍,故被视为破败、阴煞的象征,若遇蝙蝠入宅,会认为此宅中阴气重、煞气生,是不祥预兆,与主流的祥瑞意象形成强烈反差。



蝙蝠形象的生活化应用(以上均为资料图片)
结语
蝙蝠称谓的演变,是探究中国古代名物训诂、地域方言发展与民俗文化变迁的绝佳微观样本。从上古《尔雅》的经典正名,到汉代《方言》的地域称谓体系,再到中古文人雅称、民间俗语的普及,直至温州方言中“老鼠皮翼”的千年留存,完整呈现了中国古名物从官方雅正定名向市井通俗称谓演变、从全域通用向地域特色遗存分化的清晰脉络。而且,通过蝙蝠古今名称流变与民俗文化考论,既印证温州方言“老鼠皮翼”的语源来自上古雅音正名和语音演变,也从语言学的角度为古代温州移民史提供了有效的依据。
来 源:温州大典
作者 徐彩琴
本文转自:温州新闻网 66wz.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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